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白含月先睁的眼,窗外日头已经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鸟叫得正欢。她动了一下,浑身酸得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过,腰背尤其酸得厉害,腿也发软。
顾锋比她醒得还晚。她侧过身看他,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上半身那些新旧交叠的疤,胸口还留着她昨晚抓出来的几道红痕。
他睡得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重又长。
白含月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顾锋,起来了。”
顾锋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再睡会儿……”
“日头都晒屁股了。”白含月又拍了他一下。
顾锋终于慢吞吞地睁开眼,先看见头顶的房梁,再偏过头看见白含月。
他愣了一瞬,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上来,一直红到耳朵尖。他猛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闷声道:“你……你先起。”
白含月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乐,伸手去拽他的被子:“昨晚什么没看过,现在倒害起臊来了?”
顾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白含月没听清,只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笑着踹了他一脚,自己先起了床。
脚一沾地,两条腿酸得她差点没站稳,扶着床栏缓了好一会儿。
顾锋听见动静,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见她扶着腰站在床边,一下子急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膀子跑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你干嘛!”白含月猝不及防,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腰疼么?”顾锋抱着她走到桌边,把她放在凳子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揉起来。他的掌心粗粝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揉得白含月舒服得眯起了眼。
“你还会这个?”她挑眉。
“我打猎扭过腰,自己瞎按的。”顾锋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从后腰揉到肩膀,又从肩膀揉回后腰,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白含月被他按得浑身舒坦,索性趴在他肩头不动了。顾锋揉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昨晚……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啧!”白含月偏头看他。
他问这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耳朵还红着。她笑了一声,伸手捏住他另一只耳朵:“你说呢?跟头蛮牛似的。”
顾锋的耳朵更红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下次我轻点。”
白含月松开他的耳朵,拍了拍他的肩:“去做饭吧,我饿了。”
顾锋“嗯”了一声,起身去灶房。他走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突然不见了。白含月朝他摆摆手:“快去,饿死了。”
灶房里很快响起生火切菜的动静。白含月坐在桌前,把昨晚那对银耳坠又拿起来看了看。
日头照在银坠子上,泛出柔润的光。她摸了摸耳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顾锋干活利索,没一会儿就端了饭菜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放着好几片肉,一碟子腌菜,还有两个烤得焦黄的土豆。他把碗筷摆好,筷子递到她手里,又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先吃面,土豆是烤的,香!你尝尝。”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自己不动筷子。
白含月吃了一口面,她抬头看顾锋:“你怎么不吃?”
“我乐意看着你吃。”顾锋说,眼睛一直看着她。
白含月夹了一筷子面送到他嘴边:“吃。”
顾锋愣了一下,张嘴吃了。两个人一碗面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分着吃完了,又分了一个土豆。顾锋吃了半个就说不饿了,把剩下的半个掰开,大的那块又放回了白含月碗里。
吃完饭,白含月想去洗碗,被顾锋连人带碗一起拦住了。他把她按回凳子上,自己把碗筷收拾了端去灶房洗。洗完了碗又去劈柴,劈完了柴又去把昨天换下来的被单衣裳泡了洗。
白含月坐在院子里看他忙进忙出,想起自己从前在军中时也是这么见天忙得脚不沾地,如今闲下来,看着顾锋,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阿婆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
锦曦在赵阿婆怀里睡得正香,阿婵牵着小禾跟在后面。小禾一进院子就撒开腿跑向白含月,扑进她怀里喊“阿娘”。
白含月弯腰把她抱起来,小禾搂着她的脖子,指着她耳朵上的银坠子说:“阿娘今天好看。”
白含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阿婵站在旁边,没像小禾那样扑上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弯弯的,也高兴。
白含月把锦曦接过来抱了抱,又进屋里给赵阿婆装了一包干果、一包点心、几个苹果,用油纸包好了递过去。赵阿婆推辞了一番,到底拗不过她收了。
白含月又留她吃了碗茶,说了一会儿话,赵阿婆才笑呵呵地走了。
赵阿婆走后,阿婵跟着白含月进了屋。她站在桌边,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白含月正在给锦曦换尿布,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阿婵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小声问道:“娘,你和顾叔叔成亲了,我们是不是要改口叫爹了?”
白含月把锦曦的尿布换好,又拿小被子把她裹严实了放在床上。她直起身,看着阿婵那张带着些忐忑的小脸,点了点头:“你乐意顾叔作你爹不?”
阿婵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亮了些:“顾叔叔对我们很好。”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他给我们做饭,洗衣服,劈柴,还给锦曦喂奶。锦曦夜里哭的时候,他比娘起得还快,抱着她一圈一圈地转,嘴上还念叨‘不哭不哭,爹在这儿呢’。”
白含月听着,心里软了一块。她蹲下来,平视着阿婵的眼睛:“那以后就叫爹。”
阿婵的眼睛亮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跑。白含月听见她跑到院子里,对着正在晾衣裳的顾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晾衣杆上的衣裳差点被顾锋拽下来。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仰着头看他的阿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笑了下,问:“你叫我什么?”
“爹!”阿婵又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顾锋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想摸摸阿婵的头,又怕自己手糙,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诶。爹在呢。”
小禾从旁边跑过来,见姐姐叫了,也跟着喊了一声“爹”,喊完还歪着头看顾锋的反应。顾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孩揽过来,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白含月抱着锦曦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顾锋蹲在地上,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挨着他,三个人在夕阳里缩成一团。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锦曦,小丫头睡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小手在空中挥了挥。
白含月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那是你爹。”
锦曦当然听不懂,只是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