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语茶 第16章 第 16 章

白含月没有等太久。她用了三天时间准备了一份陈情书，把风字营这些年的战绩、人员、配置、作战方式写得清清楚楚，末了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开销预算，精确到了每个士兵每月几斗米、几尺布。

她的字不如温槐序好看，但胜在条理分明、字字扎实，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第四天一早，她托了白凡在宫里当差的同窗，将这份陈情书直接递进了御书房。

不出两日，宫里便传了话来，说皇帝要见白含月。

白含月换了一身素净的窄袖长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没戴首饰。守宫门的侍卫认得她，没有拦。

皇帝在御书房见她的。温槐序也在，还有兵部尚书沈端和另外两位白含月不太熟的武将。几位大臣分坐两侧，温槐序坐在皇帝下首，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白含月行了礼，皇帝赐了座，开门见山：“白含月，你那份陈情书朕看了。风字营的事，朕且问你一句，为何非要给她们争个正式编制？若是心疼那些女娃，给她们找个别的营生岂不是更安稳？”

白含月起身抱拳：“回皇上，风字营的姑娘们不是什么寻常百姓，她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在军中长大，除了打仗不会别的。您让她们去给人做丫鬟做绣娘，她们做不来，但她们于战事有用，于边防有用。

“北境蛮夷最怕的就是我军中那支来无影去无踪的夜袭小队，那些人就是风字营的。皇上如果给她们正式军籍，她们便有了归属，日后战死也有名有姓有抚恤，不会再是一群无名无姓的野鬼。”

她说得不算大声，但御书房里安安静静，每个人都能听清。皇帝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一方镇纸。

兵部尚书沈端清了清嗓子：“白大小姐，你说的固然在理，但女子从军毕竟有违祖制，朝廷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各地效仿，如何是好？”

白含月看向他，唇角微弯：“沈尚书，四年前我在金銮殿上卸了盔甲，那之后祖制便已经不完整了。我白含月能以女子之身做到通威将军，她们自然也能以女子之身做到风字营的兵。祖制是死的，人不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再说了，风字营不是给朝廷开的先例，是给北境开的。蛮夷不管我们是男是女，他们只认刀剑。朝廷多一支能打仗的队伍，有什么不好？”

沈端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不好看。

温槐序此时终于开了口：“父皇，儿臣以为白含月所言在理。风字营自成军以来屡立战功，只是长期没有正式编制，军心不稳。若继续拖延，一旦这些女兵散了，北境的夜袭防线就要重新布置，代价远大于给她们一个名分。”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回白含月身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风字营的编制可以给，但人不能留在你手里。兵部会派一名副将过去统领，你做副手。”

白含月的脊背僵了一瞬。她早就料到皇帝会提条件，但真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是往下沉了沉。风字营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交给别人，说实话她不放心。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争权的时候。皇帝能松口给编制，已经是看在白元帅刚死、白家有功的分上。若她再讨价还价，只怕连这点体面都没有了。

“臣女领旨。”她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正高。白含月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没回头，光闻那股龙涎香里夹着的一点松木味，就知道是谁。

“方才多谢殿下帮腔。”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温槐序走到她身侧，双手负后，望着宫墙外的天色：“即便我不说话，父皇也会准的。你这份陈情书写得好，父皇吃软不吃硬，你给他台阶，他自然顺坡下驴。”

白含月哼了一声：“那我也不能白用你这道台阶。”

温槐序偏头看她，忽然说：“阿月，白元帅不在了，你在京城的日子不会好过。沈端今日在御前那番话你听出来了没有？兵部不想松口，不是怕开先例，是怕风字营成了你的私兵。父皇也是一样的顾虑。”

白含月冷声道：“我知道。所以我说了，派人就派人。兵部的人来了，我也正好省心。”

温槐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白含月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行了，殿下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我今儿起得早，没吃早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先找地方吃碗面去。”

她说完便沿着台阶大步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是没吃，也算你一个。但你自己付账，我没带钱。”

温槐序愣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那家面摊藏在皇城根下的一条窄巷子里，是白含月五年前就常去的。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见她来了，乐呵呵地招呼：“哟，小丫头！可好些年没见您了！”

白含月找了条长凳坐下，笑道：“来两碗三鲜面，多放辣，加蛋。”

老头应着去煮面了。温槐序坐在她对面，锦衣华服跟这油乎乎的粗木桌实在不搭，但他坐得坦然，甚至伸手拿了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壶，给两个粗瓷杯都倒上了茶水。

白含月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意外：“殿下如今倒是比从前接地气了。”

“从前也来过。”温槐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眉，显然是被那粗茶的味道呛了一下，“以前下了朝，偶尔会跟何茂他们来这边吃面。”

白含月没再说什么。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浮着红油和葱花。她低头吃面，吃得又快又香，像是真饿坏了。温槐序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看她一下，嘴角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又被他压回去。

一碗面下肚，白含月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正要喊老板结账，温槐序已经先一步把钱放在了桌上。

“说好了自己付自己的。”白含月皱眉。

“我付的是利息。”温槐序也放下筷子，看着她，“欠了你那么多年，一碗面不够还。”

白含月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她站起身往外走，温槐序跟在她身后。巷子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他们。

出了巷口，白含月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宫墙上。

“温槐序，你以后少跟我见面。”她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带着几分疲惫，“每见你一次，我就要多花好几天才能把你从脑子里赶出去。你过你的日子，我守我的边关，这样对谁都好。”

温槐序沉默地看了她很久，久到白含月以为他又要掏出那个荷包来说些让她心软的话。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好。只一样，有事需要我的时候，别撑着。”

白含月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她转身走了，混入街市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温槐序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素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慢慢收拢五指，像要把那一点残存的温度留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