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间是三天后,镇北镖局安排的井井有条,镖是一个人,还是个漂亮女人,护送的镖师必须得严格挑选,一得武艺高强,二来得人品颇佳,这两个条件摆上来,愣是没在镖局里挑出第四个人,武艺高强的没有,人品好的更是找不着。看着满院子歪瓜裂枣,林老爷子忽然气的摔了个杯子。
杯子正好摔在了徐白英脚底下,这油滑的不能再油滑的小子仗着身形瘦小竟然往旁边身形高大的镖师后头一藏,林酒仙竟然没发现他,黑着一张脸跺了跺脚,“徐白英,你给老子滚出来!”
徐白英见被发现,不慌不忙地往旁边镖师身上一靠,扬了扬下巴,“总镖头自称是我老子,该不是我是你亲儿子,大少爷的亲兄弟?我可是从小被你捡回来,难道总镖头玩的是偷梁换柱的把戏?”
镖师们一通大笑,都说此言有理。
气得林酒仙就挥拳去打他,可是徐白英不止嘴油滑,连身手也滑不溜秋,林酒仙翻上翻下硬是没抓着他,大喘了几口气,干儿子亲儿子一个比一个讨人厌。
他指着徐白英说:“再加上你!看爷爷路上怎么收拾你!”
走镖的队伍定为林家父子、卫锦父子、徐白英。
当时宋夫人闻言卫安庆也要随他们一起去洛阳时吃惊不小,她的想法和林老爷子一致,带着孩子上路风险太大。
“夫人无需多言,我心意已决。”卫锦把宋夫人的话堵在嘴里。
林秋言暗道卫大哥果真是条硬汉,对着这么漂亮的的女人都不肯软一下。
卫锦是这趟行程的主要战斗力,她的话分量很足,而宋夫人想,若只有镇北镖局的三个人护送她去,她也不放心。
“夫人身边就没有得力的护卫吗?”
“有倒是有,可惜,未必真的是我的人。”
身边竟然连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卫锦忽然觉得宋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卫安庆趴在卫锦肩头小声说:“我会对爹好的。”
三天后的清晨,真被镖局便轻装简行的出发了。
宋夫人换上了男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也抹成了黑脸,倒像是林秋言的亲兄弟了。出了城林酒仙像是猛虎进山林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林子里,卫锦一路上暗中注意宋夫人,见她面色如常,一点不喊累,骑术竟然比林老爷子还好。卫锦对这位身份蒙上一层迷雾的宋夫人敬而远之,宋夫人反而三番两次想和她搭话,晚上只有母子二人时卫安庆偷偷地说“宋夫人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卫安庆平时呆在卫锦背着的筐子里,卫锦让他注意观察周围情况,没想到他居然观察到了这点。卫锦自然知道宋夫人搭话的目的,多半是看出点什么,只是不敢确定。她的装扮可不是宋夫人女扮男装的水准,衣服不脱,绝对没人看得出来她是女人。
越往西走天气越是严寒,雪如柳絮,枯树银装素裹,官道边石碑上写着邯郸二字,石碑不远处就有一个毛草棚子,卖些馒头牛肉粗茶等物,褪色的旗子下坐着一桌穿短打带马刀的精悍汉子,检查过饭菜后才有条不紊地吃起来。
这就是卫锦一行人了,他们从兖州离开后行了十几日才到邯郸,卫锦瘦了不少,腰间的马刀也蒙上了一层血光。
乱世路途并不安宁,北方绿林各个凶悍,他们一路上便遭遇了不少匪类,和林老爷子嘴里的“一座山头一窝匪”竟没有太大出入。
“几年没跑这条线了,想不到土匪竟然增加了几倍。”
说明世道越来越乱了,虽然各地的叛乱被镇压了下去,可地方官府和朝廷都没有余力维系治安。所以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正吃着,官道远处传来轱辘压路的声音,一列马车不疾不徐地朝卫锦他们这边来。大约四五辆车,最前面一辆上飘着一张蓝白色大旗,旗上用黑线绣着一只黑鹰,栩栩如生,林酒仙下意识地一握刀,“是黑鹰门的人。”黑鹰门一直半黑半白,也走镖,也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车上都覆盖着黑色的篷布,车窗封的严严实实,林酒仙眼光老道看了眼车辙,“车上装的东西很沉。”
他们吃着饭,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黑鹰门的人身上。
方圆十几里只有这一处歇脚的地方,黑鹰门打头阵的精壮汉子一挥手,赶车的人就把车停了下来。
陆续过来十七八个人,钉子似的目光在卫锦他们脸上刮过,他们一进来,茶棚里几张桌椅就坐满了,两伙人井水不犯河水。
林秋言迅速扫了黑鹰门的人一眼压低嗓音:“没有认识的。”
林酒仙却依然握着刀,“别急,还有一辆车上的人没下来。”
卫锦此时明白了,林家父子和黑鹰门打过交道,但定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果然,最后一辆车上便下来一个身材消瘦的年轻人,他脸色不怎么好,似乎生了大病,眼底下一片青黑色,这个人几乎在下车的一瞬间就锁定了镇北镖局一行人,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带来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林酒仙拱手道:“单公子,许久不见了,不知道身体可否好转?”
单季玉笑笑:“在下能活多久,可要看天意了,也许今天在这死了也有可能。”
林秋言冷嘲道:“姓单的,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你这狗皮膏药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林总镖头想让他闭嘴已经来不及,黑鹰门的人已经面露凶光。
“小子找死!”
森白的刀出鞘,林酒仙倒没责怪儿子,“单公子见笑了。”
“哪里,我倒是欣赏令郎的脾气。”单季玉比林秋言大不了几岁,却用长辈的口吻和他说话,那架势根本没把林秋言放在眼中,除了林家父子,其余的人单季玉没有见过,“这几位也是镇北镖局的镖师吗?”
林酒仙点了点头,很冷淡,没聊天的意思,可单季玉却像不会看脸色似的居然坐下来了,正好坐在了卫锦身边,瞧见了卫锦身边半人高的篓。
正好对上了卫安庆黑溜溜的眼睛。
瞬间单季玉就明白这孩子就是镇北镖局的镖。
他要看,就让他大大方方的看好了,自家的崽,不怕看,篓子不大长时间坐在里头也不好,卫锦单手把卫安庆拎了出来放在大腿上。
单季玉狭长的眼睛在卫安庆和卫锦脸上刮了下,“这娃娃是你的孩子?”
“正是。”
“倒是一副好相貌。”
林秋言不甘寂寞地冷笑,“比不上你。”
两人不知道有什么矛盾,徐白英这时候老实了一言不发,宋夫人也低头吃菜,状似没听到。
“不知道林总镖头要去哪啊。”
“去洛阳。”
洛阳现在可是是非之地,单季玉挑了挑眉,“洛阳可不是个好去处,窦谨行虎踞洛阳,可有独霸中原的架势,洛阳风声鹤唳,进去不容易,出来的更难,诸位想必赶了许久的路不曾听过现在的形势,霸州王淳于琨联合几路诸侯重兵围困窦谨行于洛阳,少则几月多则一年半载,虽然还没打起来,可打仗这事,谁说得准呢。”
单季玉这‘一手消息’可把卫锦他们听懵了,他话里头洛阳被围上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消息还不足以传到河北来,就是传来了他们一路上翻山越岭也没处听。
单季玉见这些人脸上露出异色,又笑了几声,他没有为难镇北镖局的意思。
林酒仙说,“多谢单公子提醒。”
“免了。”他又咳嗽两声,看向卫锦,“这位兄弟看着是个练家子,必然不是无名之辈,不知可否通报姓名啊。”
卫锦想,这人真像林秋言说的那样是块狗皮膏药。
“在下留县卫锦。”
单季玉笑容一顿,“可是山东第一条好汉的卫锦卫兄?”
“不敢。”
“没想到是卫兄当面,小弟听闻你能生撕虎豹,想……”
林秋言讥讽道:“呵,就你那病猫身子骨连野狗都打不过,讨教就免了吧。”
单季玉笑容不变,涵养非同一般,“多谢林小弟关心了。”
林秋言心里狂骂他笑面虎,先天不足的病猫!
“想必总镖头还没来得及跟卫兄介绍,在下单季玉,是黑鹰门一个吃闲饭的小人物,因家父是黑鹰门的门主,才在门内有了一席之地,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的,身体也不是很好,但索性还长了副不笨的头脑,勉强算得上一个小头目吧。”
林秋言听他过分自谦,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单季玉继续说:“黑鹰门半黑半白,既做生意押镖、倒卖盐铁我们也做,现在世道不好,若不狠一点就会被人欺。总镖头,先前得罪了,勿怪。”
林酒仙皮笑肉不笑:“哪里、哪里,。”
卫锦想他肯定哪里都介意。
单季玉说:“我们这趟出来也是押镖的,正好和诸位撞上了。”
林秋言小声嘀咕一句,卫锦坐在他旁边听得清楚,“劫镖的来押镖,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
这下卫锦也忍不了,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他一把。
“既然诸位的目的地也是洛阳,不如一道,实不相瞒,我黑鹰门这次押送的货物被人盯上了,所以,我想请卫兄和黑鹰门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单季玉直言不讳。
林秋言气得不行,这厮一口一个卫兄邀请他们一块实则顺带,真是欠揍!
卫锦本想拒绝,可接到了林酒仙暗示,要她答应下来,宋夫人竟然也没反对,反而让她摸不着头脑了。
“不知道总镖头怎么看。”卫锦还是要问问林酒仙的。
“我没意见。”
卫锦看向单季玉,“打扰了。”
单季玉笑眯眯地,“卫兄果然是爽快人。”
不久后,两方人马上路了,镇北镖局的人骑马走在黑鹰门间。
卫锦想不通为什么要同黑鹰门一道,他们化整为零进山安全无虞,卫锦觉着起码在抵达洛阳前不会有什么危险,“总镖头为什么暗示我答应?”
林酒仙忌惮地看了眼不远处单季玉的马车,“你不了解他这个人,单季玉此人肚子里弯弯绕绕不知道多少,他想留下我们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总比撕破脸要好得多。”
卫锦思维发散到某些因为太聪明了被上天嫉妒身体病病歪歪的知名谋士,“他的身体真的很不好?”
林秋言刻薄道:“一直病病殃殃的,可就不见他死。”
安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困倦地揉眼睛,趴在卫锦肩膀上,刚才单季玉说想让卫安庆去他马车里坐,被卫锦婉拒了。
既然都聚在一块了,既来之则安之,若是有什么万一,卫锦很有自信能第一时间擒住单季玉,管他多狡猾脖子被掐住了还能翻得了身?
想的明白,卫锦放松下来,卫安庆坐在她身前,小手死死地攥着缰绳,很是兴奋的模样,“这么喜欢骑马?”
男孩子几乎偶读喜欢车,古代马不就是车?
卫锦可没骑过几次马,家里也没有,一来留县那小地方马这种大型牲畜难得一见,价钱也贵,倒是曾有人想送她,宝马赠英雄嘛。不过她没收下。
卫锦盘算是不是该买匹好马了,她有心吓唬卫安庆,“小时候骑马长大腿会弯的,你记不记得县里有个走路姿势奇怪的男人,他小时候是放羊娃,骑着羊长大的。”
卫安庆自然记得那个人的腿,好像夹着个好大的瓜在走。
吓得卫安庆要回篓子里呆着,这小孩,可注意外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