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走出万安堂大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走路的步伐都比来时大了几分。她一手攥着那份崭新的身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洋洋得意的神采。
柳氏牵着沈珩的手,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生分,也不会逾越了主仆的分寸。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王氏的后脚跟上方一寸处,这是大户人家的下人走路时惯常的姿态,不看前方,只看主人的脚后跟,以示恭顺。
王婉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林珠崖注意到了。只是多看了柳氏一眼。
“闺女,”王氏回过头,兴致勃勃地对林珠崖说,“既然人都买了,咱也不能让人家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我想着,去东市给柳氏买两身换洗的衣裳,再买些日常用的物件。你看怎么样?”
林珠崖还没说话,柳氏却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主家厚爱,民妇不敢当。民妇母子能有片瓦遮身、一碗薄粥果腹,已是天大的恩赐,不敢再让主家破费。”
王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方:“哎,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你既然进了我林家的门,那就是我林家的人了。我这个人向来公道——你好好干活,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几件衣裳、几样日用物件,值不了几个钱,你别跟我客气。”
柳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氏一把拉住了手腕:“走走走,别磨蹭了!东市的布庄我熟,老板姓周,是个厚道人,不会坑咱们。”
柳氏被她拉着往前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在决定自卖自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见过太多被买走的女子——有的被卖到烟花之地,有的被主家当作牛马驱使,有的被转手倒卖了好几次,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她甚至想过,自己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被买回去之后,多半是要受一番搓磨的。运气好的话,主家看她年轻,或许还能让她做个粗使婆子,运气不好的话……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一个贱籍的女人,又能怎么反抗呢?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买她的这个农家妇人,竟然是这样的做派——不仅没有苛待她,反而一出手就要给她买衣裳、买物件,言语之间还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关切。
柳氏低着头,跟在王氏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永宁县的集市分为东市和西市。
东市卖的是布匹、成衣、铁器、瓷器等日用百货,铺面整齐,街道宽阔,来往的多是些体面人家。西市则是菜市、肉市、牲口市,鱼龙混杂,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氏领着柳氏直奔东市。
她第一家进的是一家布庄,店面不大,但货架上的布匹码得整整齐齐,从粗糙的麻布到细密的棉布,一应俱全。掌柜的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见王氏进门,连忙笑着迎了上来:“哟,王嫂子来了?有好一阵子没见你了!今儿个要点什么?”
王氏豪气地一挥手:“给我拿两匹细棉布,颜色要素净些的,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
周掌柜应了一声,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两匹布来。一匹是藏青色的,一匹是月白色的,都是耐磨耐脏的颜色,质地也还算细密。
王氏摸了摸布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柳氏说:“你来摸摸,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柳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主家选的就好,民妇不敢挑剔。”
“让你选你就选,哪那么多废话。”王氏不由分说地把布匹塞到她手里,“这两匹布,一匹给你做两身换季的衣裳,一匹给你儿做两身。你先看看颜色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喜欢,我再让掌柜换。”
柳氏捧着那两匹布,手指轻轻摩挲着布面,指尖传来细密而柔软的触感。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月白色的那匹……给珩儿做衣裳好看。藏青色的,民妇自己穿就很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王氏干脆利落地拍了板,“周掌柜,这两匹布我要了,再给我扯三尺青布,做鞋面用。”
周掌柜笑眯眯地算了账:“两匹细棉布,一匹一百二十文,共二百四十文,三尺青布,一尺十五文,共四十五文。加起来二百八十五文。王嫂子是老主顾了,零头抹了,收您二百八十文。”
王氏从荷包里数出铜钱,爽快地付了账。
柳氏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一阵波动。二百八十文钱,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经不算小数目了。可这位新主家付钱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只是在买几颗白菜。
她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看似普通的农家妇人。
从布庄出来,王氏又领着柳氏去了隔壁的杂货铺。
她买了一对粗瓷碗、两双竹筷、一个木盆、一条手巾、一块胰子,又给沈珩买了一个小号的木碗和一双短筷。零零碎碎的物件装了小半篮子,统共花了不到一百文钱。
接着她又去了当铺给柳氏买了两件现成的中衣,给沈珩买了一件半新的小褂。
柳氏跟在王氏身后,看着她一家一家地逛、一样一样地买,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她从前,也是过过一段富贵日子的。那时候她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金银玉器,吃的山珍海味,住的深宅大院。如今这些粗糙的棉布、廉价的陶碗、朴素的木盆,她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可她也知道,那段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被押解的路上,睡过牛棚,吃过馊饭,被雨水淋透过无数次,被虱子咬得浑身是包。那时候别说什么绫罗绸缎,就是一块干净的破布,对她来说都是奢望。
如今这些东西虽然粗糙,但比起那段流放的日子,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她只是有些惶然。
这种惶然,来自于她对未来的不确定。
这个新主家今天对她好,明天会不会变脸?这个农家小院,能不能容得下她和儿子?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儿,看起来不是一般人,她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不到一个时辰,驴车上便多了两筐东西。
柳氏坐在驴车的边缘,一只手扶着车板,一只手搂着沈珩。
王氏坐在前面,跟赶车的林珠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语气轻快得像一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
驴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吹过路边的稻田,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波浪。
驴车在林家大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氏先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快来帮忙搬东西!”
院子里没有人应答。
王氏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这老东西又跑哪儿去了”,便自己动手去搬车上的东西。
柳氏也连忙下了车,帮着一起搬。她虽然看着纤弱,但干起活来并不扭捏,搬布匹、提篮子,动作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林珠崖把驴拴好,也过来搭了把手。三个人忙活了一阵,总算是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院子里。
就在这时,林老汉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大概是刚睡完午觉,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他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朝院子里走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问着:“回来了?买着人了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柳氏。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直了。
柳氏正弯着腰,把一匹布从篮子里抱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布裙,腰身纤细,侧脸的线条柔美而分明。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林老汉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
王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柳氏看。王氏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林老汉的后背上,力道之大,发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看!老不正经的东西!”王氏咬牙切齿地骂道,“还不快去搬东西!”
林老汉被她这一巴掌拍得一个趔趄,这才回过神来,老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我这不是看看长什么样嘛……”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干活!”王氏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个包袱塞到他怀里,“把这个搬到灶房去!”
林老汉抱着包袱,灰溜溜地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柳氏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王氏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当着新人的面发作。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柳氏挤出一个笑脸:“那个……柳氏,你别介意,我家老头子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
柳氏低着头,轻声应道:“主家言重了,民妇不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太了解男人的眼神了。那种直勾勾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目光,她在深宅大院里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出现那种目光,就意味着麻烦要来了。
柳氏放下手中的布匹,没有等王氏吩咐,便主动走进了灶房。
王氏跟进灶房的时候,看到柳氏已经把袖子卷了起来,正在检查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倒是勤快,刚进门就闲不住了。”
柳氏转过身,微微欠了欠身:“主家买了民妇回来,民妇自然应当干活。不知主家今晚打算做些什么菜?民妇好提前准备。”
王氏想了想,说:“今天买了肉,就做一个烧肉吧。再炒两个青菜,做一个蛋花汤。家里人多,米饭要多做一些。”
柳氏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灶台的火候、盐酱的位置之类的问题,便手脚利落地忙活开了。
她先是将那块五花肉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水。然后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糖色,再将肉块倒入锅中翻炒,加入酱油、料酒、八角、桂皮,最后倒入没过肉块的热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王氏站在一旁,本来是打算指点几句的,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她看着柳氏熟练地操持着锅碗瓢盆,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这人看着身娇体柔的,没想到竟然是个干活的好手。
她的目光落在柳氏的手上。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乍一看像是养尊处优的手,可仔细看就会发现,虎口和指腹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热油溅到后留下的印记。
王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双手告诉她,柳氏在大户人家的时候,恐怕也没少干活。所谓的“妾室”“通房”,也不过是换个说法的高级奴婢罢了,该干的活一样也少不了。
王氏没有闲着。
她虽然把主要的活计交给了柳氏,但自己也在一旁打下手,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配合得竟然出奇地默契。
“火再大一些。”柳氏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说道。
王氏立刻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差不多了,可以小火了。”
王氏又把燃得正旺的柴火往外抽了抽,让火势小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配合着,不到半个时辰,饭菜的香味便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王氏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赞叹道:“哎呀,真香!你这手艺可比我好多了。”
柳氏正在往汤碗里撒葱花,闻言微微一笑:“主家过奖了,民妇不过是做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
“你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厨娘?”王氏好奇地问道。
柳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语气平淡地答道:“是,做过两年厨娘。”
她没有多说,王氏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不愿意说的事情,追问反而是种冒犯。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全家人都被那股香气吸引了。
林小玉原本正趴在桌上逗宁儿玩,闻到香味,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哇,好香啊!娘,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王氏端着最后一碗蛋花汤从灶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今天可不是我做的,是柳妹子做的。我就打了个下手。”
“姨做的?”林小玉好奇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柳氏,后者正低着头,安静地立在王氏身后,姿态恭谨。
“别站着了,坐下来一起吃吧。”王氏招呼道。
柳氏微微一怔,连忙摇头:“民妇不敢,民妇等主家们用完再吃便是。”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规矩。”王氏不由分说地拉她在桌角坐了下来,“咱们家没那么多讲究,珩儿,你也坐,坐你小玉姐姐旁边。”
沈珩看了他娘一眼,见柳氏微微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林小玉坐了下来。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林老汉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柳氏,但又不敢多看,每次看一眼就迅速移开,端起酒杯喝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林小玉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口,含含糊糊地附和道:“好吃好吃!比娘做的好吃多了!”
王氏瞪了她一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林小玉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继续埋头扒饭。
晏知非吃得慢条斯理的,但也难得地多夹了几筷子菜,虽然没有开口夸奖,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珠崖尝了一口烧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柳氏眼里,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位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大小姐,对她的手艺还算满意。
饭桌上的气氛比柳氏预想的要融洽得多。
她原本以为,这样一个家庭——有两个赘婿,有带着儿子住进来的大女儿,还有一个看起来阴晴不定的小儿子——一定会充满了各种暗流涌动、勾心斗角。她在深宅大院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你争我斗,一句话能拐十八个弯。
可这个林家,似乎不太一样。
那个叫晏无咎的赘婿,虽然话不多,但会给林珠崖夹菜,动作自然而熟练,显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林珠崖也会偶尔回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虽然平淡,却透着一种不经意的亲密。
那个叫林小乙的少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空洞,偶尔会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
林小玉则是个活泼的性子,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今天在河边看到了一只翠鸟,到隔壁村王屠户家的母猪下了崽,什么都能聊两句。她还会时不时地给沈珩夹菜,嘴里说着“珩儿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俨然一副小姐姐的模样。
沈珩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也被她的热情感染了,虽然话不多,但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至于那位林老汉……
柳氏尽量避免与他目光接触。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温度。她只能假装没有察觉,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柳氏主动收拾碗筷去灶房清洗。王氏本想帮忙,却被柳氏拦住了:“主家辛苦了,这些活计交给民妇来做便是。您去歇着吧。”
王氏确实也觉得有些累了,便没有推辞,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珠崖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她,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娘,你感觉怎么样?”
王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感慨道:“轻松多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一个人做这一大家子的饭,光是洗菜切菜就要忙活大半天,炒菜的时候更是手忙脚乱的。今天有柳氏帮忙,那些重活累活她都抢着干了,我就在旁边打个下手,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拇指上还有一道前几天切菜时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按压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看她那双手,虽然看着白净,但茧子比我还厚。在大户人家待了那么些年,恐怕也没少吃苦。”王氏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林珠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以后对她好一些就是了。”
“那还用你说?”王氏白了她一眼,“我王婉清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做不出苛待下人的事。只要她踏踏实实地干活,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只是想让他儿子给小玉当童养婿这事儿,还得瞒着。不然老头子说不定又要起幺蛾子。再者心里存了这份算计,他也不会拿柳氏当纯下人磋磨,这点儿伎俩她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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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