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到---”
“咳咳!咳咳!”
伴随着他的咳嗽声,平缓不急的步伐披风里像是裹着股带寒气带了进来,脸颊已有些红晕,倒看起来像回光返照了般。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无烬站得直挺挺,朝皇帝低了低头,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幼莲,被落下的雨点微微冲击压弯了一瞬腰。
众人却无一人敢有异议,这也是从古至今当朝唯一的一个特例,自从七黄子萧无烬身体落下病根一日不如一日时,先帝便特许他不用对宫中任何人行任何礼,还允许他若身体实在不适早朝也不必来参加。
“烬儿,你来了,身体可有好些?”皇帝一脸关心的看着他这个儿子,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话里带着几分真心。
“是啊无烬,冬至来了你父皇这几日一直念叨你,担心着你的身体。”太子的母亲皇后赵氏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烦父皇母后牵挂,咳咳,儿臣身体落下病根多少会有些扛不住冰寒,太医说待到春暖来临之时或许就会有所好转。”萧无烬言语时呼吸有些急促像快喘不上气,神情间透露着无奈与疲惫,宛如一支枯木期待着重新发芽开花,让人的心也跟着怜悯了起来。
萧无烬也是一个可怜之人,他是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他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那时的皇后因为生了场大病身子一直没有调理好难有子嗣,整日都郁郁寡欢的,皇上便把萧无烬过继给了皇后,后来或许是身子慢慢恢复过来了,便如愿有了子嗣诞了如今尚且还有些年幼的太子。
在这权谋至上的深宫里,帝王有几分真情又能分给几人...
“好,烬儿快落座,莫要再累着了身子。”皇帝看着他的眼神确实很担忧,但给他一早便安排好的位置却是离银炭最远的,连几位六七品朝臣都要坐的比他近些。
萧无烬带些落寞的身影像是无形的手掌揪住了顾长安的心,以前陪伴在他身边时,从未察觉到这些细微的事,明明都是皇子为何差距会这么大,且不说其他人,光是三皇子和太子身边就各一暖炉,面色是很健康的红润脸颊都快被暖的像瘦透的柿子,好在殿内暖炉挺多的,虽然没有一盏靠近着他,但是整个殿的温度已是比较暖和的了。
“人已到齐,即刻开席!”皇帝环视了众人一圈随即说道。
太和殿内瞬间热闹了起来,舞姬们身着轻薄的罗裙像一个个花仙子轻盈缭绕的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裙摆旋转如绽放的牡丹,腰间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引得席间不时响起阵阵赞叹。
大臣们谈笑风生把酒对饮,娘亲和芸芸也在旁动起了筷子,看着一桌的美食佳肴顾长安却觉着索然无味,在北境时山高水深常驻扎在林子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野味,做法简单但方式多样。
顾长安抬眸看向萧无烬的方向,一瞬间对上了目光,本想冷眼回避却被迎面走来的三皇子直接挡住了视线,他的笑意和他爹如出一辙若是看仔细些还有些令人发怵。
“恭喜顾小将军北战大捷!是不可多得的猛将啊!如今贵府的各位都被父皇赐旨加官晋爵,可谓是双喜临门啊!”三皇子萧璟晟神态带着几分微醺醉意举杯,眼神却是清澈的。
“三皇子过奖了,都是做臣子应该。”顾长安碍于身份只能被迫站起来先回敬他一杯,只觉着他的话说的过于表面和讽刺,身旁的娘亲和芸芸放下碗筷一同起身行礼。
“镇北侯将军见了三皇子为何不行礼?顾将军虽然有军功在身,可在这皇宫之中也要认清谁才是主子,不可失了规矩莫了礼数。”李公公尖锐的声音哪怕在歌舞的环境下也显的很情绪。
“见过三皇子殿下!臣一时糊涂还望殿下莫怪。”顾长安看着李公公这幅嘴脸忍下心中的怒火,在这宫中最不缺的不就是白眼狼吗?虽然他现在手握兵符,可那还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收回去的。
“顾将军快快起身!你我虽身份有云泥之别,但今晚是父皇特地为你办的庆功宴,不必在乎这些繁琐又无趣的礼节!来,陪本王喝一杯!”萧璟晟佯装微微俯身搀扶,实则连顾长安的袖口都未碰到。
顾长安将酒杯刚碰至唇边便听见不远处萧无烬几声猛咳,那感觉就像把刀子一次次挑断着心弦,而他却犹豫不了半分一口饮尽杯中烈酒。
酒入喉下肚好似吞了团火进去,烧的慌。
“顾小将军好酒量,果然有将门之风范!”萧璟晟客套的话说的一套一套。
顾长安只觉着身体开始渐渐发烫烧到了耳根,头也有点涨涨的晕眩,目光有些控制不住的涣散了起来,他知道这是身体已经吸收到了酒精起了反应,赶紧趁着意识还算清醒随便找了个理由想离开这殿堂。
“三皇子,臣近日肠胃虚,方才茶水又饮多了现下有些内急,只怕要快些去解个手,不然就要在各位大臣面前出糗了。”顾长安故意眉头紧皱双腿微微弯曲内敛,加上因喝酒导致有些上脸,倒真像是被憋的通红。
“哈哈哈顾将军甚是有趣,本王府中后院栽了几棵梅树如今开的正艳,打算借此举办一场赏花宴,还望顾将军到时可赏脸来府中一绪。”萧璟晟的语气带着邀约也带着一些试探,在这之前他与这位将军素未谋面,也不了解他的秉性,可这位凭空出现的将军身上确实有他想要放手一搏的东西。
“臣荣幸之至。”顾长安精简回答道。
心中却觉着萧璟晟简直虚伪至极,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杯酒就是冲着他的兵符来的,打着他兵符的主意又要当众给他一个下马威,看似让他莫要在乎这些礼节,可却并未数落李公公半句,不就是默认下了他说的那些话吗?
不过李公公说到底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与三皇子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难道皇帝确因太子年幼,有意将皇位传给萧璟晟吗?那不是全乱套了吗?
待萧璟晟转身离去时,他也双脚有些飘飘然的走着不起眼的边道,带着萧无烬有些担忧的眼神离开了太和殿。
殿外已下起了纷纷飞雪,在银月朦胧的映照下像一只只雪白的小精灵落了下来。
冰冷的风雪像刀子般划在脸上有些生疼,也让顾长安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许多,看着身上因饮酒过敏泛起的片片绯红与红点,思绪被牵引着带回了某个夜晚......
六年前...
淞雅书房。
“无烬,你作为一国皇子怎如此喜欢耍赖,可知君子落子无悔?”沈清寒看着萧无烬脸不红心不跳的又收回了棋盘上被沈清寒堵住去路的黑子,自己都未察觉到言语神色间快要溢出来的偏袒与涟漪。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你沈清寒才是作为本王国子监的伴读,可每当太傅讲教时你总在旁边倒头就睡,我倒像学堂里有些为自家主子昏昏欲睡着急的书童般,按理说你应当对这些一窍不通的,可偏偏在这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本王从未胜过你。”萧无烬在这一点上确实自愧不如,但更多是欣赏和称赞。
“我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我本生在书香门第世家,可那些所谓的诗词歌赋陈词滥调只能让我感到乏味无趣,但与你棋局上的对弈却能让我废寝忘食不知疲倦。”沈清寒每次落子都会让着他一步,但为他设的局不管他想要去哪,步步都逃不出来...
“看来父皇把你送到我身边是正确的...”萧无烬欲言又止意有所指般。
“你也知宫中将要举办的科举已提上了日程,我爹爹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做些准备参加科举,争取能在宫中混到个一官半职,也算是光宗耀祖了,皇上那边也允了...”沈清寒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不愿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无烬听到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眸瞬间暗淡了下去,如同浩瀚无垠的星空失了颜色般,他挥手带些烦心的扫了扫棋盘,棋子瞬间变的杂乱无章错落不齐,就像他的心方寸已乱心缠如麻。
沈清寒看着走向窗边好似在看雪实际在等着哄的萧无烬,心中只觉得他就像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哪怕生气了却还是摇着尾巴依旧等候期盼着。
沈清寒快步走到他身边双手搭上他的肩,让他目光注视着他耐心轻语着。
“无烬你莫生气,倘若我当真年少有为金榜题名,那我们的关系便能更进一步从同窗成为同僚,这之间的情谊该羡煞多少旁人?古人常有云,等待的时间越久重逢时就越喜悦,现在我们各自努力安好,待到来日顶峰相见!可好?”沈清寒一番鸿鹄之志的说辞差点连自己都忽悠到了,然而实则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宫中进士科的诗赋策论他一窍不通,连最简单的默写经文解释其含义都够呛的。
萧无烬将他怀中抱着的汤婆子很自然的塞到了顾长安怀里,满脸无奈的叹了叹气。
“我毫无责怪你之意,只是在想为什么我还尚未拥有父皇那样说一不二的权利,这样我就能让你直接跳过这些繁琐的规则,给你安排一个仅次于我的最高位置,这样我们仍然能日夜相伴。”萧无烬一脸失落,他知道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自然就已成定数了。
“这样对那些寒窗苦读、不知熬透了多个夜晚的的学子和士人来说,是不是未免太不公平了些,我知你的心意与不舍我也是如此,可是我们没有办法选择。”沈清寒理了理他鬓角的几缕碎发满眼宠溺,萧无烬比他小五虚岁早已把他当成亲弟弟般疼爱,接触了之后才发现他似乎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宠的,娘亲逝世的早,先帝又忙于政事无暇顾及他,皇后虽然收纳了他,但只不过是求个心里慰藉做做表面功夫而已,为了树立皇后该有的大度和风姿罢了,十二三岁的他受了委屈只能咬咬牙咽下去,无人分担。
“我等着那一天你穿着官服来找我....”萧无烬眼含着些泪花,话语间带着些哭腔。
“好…你若是去做帝王绝对并非最佳人选,但若是讲情谊,你便是可以生死相托之人。”沈清寒将他拥入怀里感受着两人相融的温度,彼此相依看着窗外飞雪。
“清寒,可愿与本王小酌一杯?”萧无烬满眼兴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快要盈盈而出。
“自当奉陪!”沈清寒忍俊不禁,看着他这幅模样快要控制不住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去...
庭院。
暮云垂落时,雪忽然的就来了。
不是发泄情绪般一股脑急急忙忙的扑落,而是像谁把云朵揉了个稀碎,然后一把洒向了人间,让它们在空中跳着自己独有的舞姿一样飘飘洒洒的落下,沾地的瞬间就是专属于它们谢幕。
“冬日的酒既冰寒又热烈,欣赏雪景就该美酒配佳人。”萧无烬与沈清寒碰完杯直接就这样灌了一口烈酒下去,酒是苦辣烧喉的,心却是甜滋如蜜的。
沈清寒当时看着萧无烬这般饮酒有些担心,可就这一次由着他。沈清寒知道他是在好好感受体验着最后在一起的时光,他也不管那些世俗纷扰,与他勾肩搭背在唯雪中谈天说地无话不谈,可离别前的千言万语是说不完的。
渐渐的沈清寒好像开始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有自己心跳加速的颤动,目之所及只剩下能分辨的颜色,头晕目眩的像有个壮汉拼命的晃着他的头一样,越用力的摇头就晃的更厉害。
眼前的人儿好像在喊着他,可是他的声音也太小了吧,这是在和他玩唇语吗?好像有点意思,可是他的眼睛却如何也聚焦不了,最后直接没了知觉般躺倒在地...
怀中已经喝空了酒坛子也顺着阶梯滚落了下去,变成了无数的碎片,但他却没听见那不知悦不悦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