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寒予晴 第2章 那盒牛奶

那一晚，苏雨栀失眠了。

她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纸条上的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画得不错”——四个字，清清瘦瘦的笔画，像那个人。

可是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客气？是礼貌？还是……她真的觉得画得不错？

苏雨栀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她觉得自己太傻了，就四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可她又忍不住想。

而且还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宋雨棠是什么时候把纸条夹进去的？

下午她去图书馆的时候，宋雨棠已经走了。那说明宋雨棠是在中午到下午这段时间里，找了个时间，专门去图书馆，把纸条夹进她的笔记本，然后放回桌子上。

专门去一趟，就为了放一张纸条？

苏雨栀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不会的。宋雨棠那种人，怎么可能……

可是她为什么要写“画得不错”？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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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雨栀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上学。

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李欣然已经在了，正在啃包子。看见苏雨栀，她眼睛一亮：“雨栀！早啊！你昨晚没睡好？”

苏雨栀摸了摸脸：“有那么明显吗？”

“有。”李欣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开学综合征？”

“没有……”苏雨栀坐下，把书包放好，“就是……有点失眠。”

李欣然看了她两眼，忽然问：“是不是因为分班？你跟以前高一的朋友分开了？”

苏雨栀愣了一下。

高一的朋友。她高一有朋友吗？好像没有。不是别人不理她，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走得太近。

“不是。”她说，“真的没事。”

李欣然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把半个包子递过来：“吃不吃？肉馅的。”

苏雨栀摇摇头：“我吃过面包了。”

其实是没胃口。胃有点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心里装着事。

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什么，她左耳进右耳出。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三楼走廊，如果从1班走到3班，会经过她的窗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李欣然拉她去小卖部。苏雨栀想拒绝，李欣然已经站起来：“走嘛走嘛，陪我！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苏雨栀只好跟着去了。

小卖部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苏雨栀站在门口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穿过去。

是宋雨棠。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清瘦的侧脸。她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周围的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不是让，是那种“不敢挡她路”的让。

苏雨栀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宋雨棠从她面前走过，大概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她没有转头，没有看她，好像完全不记得昨天的事。

苏雨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失眠好傻。那四个字可能真的只是随手写的吧，就像别人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两笔一样，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雨栀！你要什么？”李欣然在里面喊。

“不用了！”她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苏雨栀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虽然有点怕再碰到那个人，但图书馆是她的地盘，她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再也不去了吧。

她站起来，手伸进课桌里拿东西——

摸到了一个盒子。

不是她的。

她低头一看，是一盒牛奶。

纯牛奶，白色包装，普普通通的那种。

苏雨栀愣住了。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学，没人注意她。她又把牛奶拿出来看了看，确定不是自己买的——她从来不喝牛奶，胃不太好，喝凉的容易疼。

那是谁放的？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李欣然。可是李欣然如果要给她东西，会直接递过来，不会偷偷塞。

而且……

而且她想起今天在小卖部门口，看见宋雨棠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一模一样的牌子。

不，不可能。

宋雨棠怎么会给她放牛奶？她们根本不熟。就一张纸条而已，四个字，可能只是随手写的。

可是那张纸条也是宋雨棠放的。

苏雨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牛奶，牛奶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好像在发烫。

她慢慢坐下，把牛奶放在桌子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宋雨棠来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没几个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

然后她看见课桌里有一盒牛奶。

和昨天她放的那盒一模一样。

她顿了一下，伸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牛奶是温的——不是常温，是被人特意用热水烫过的那种温。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看。只是看着那盒牛奶，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牛奶放进了书包里。

书包最里层，和奶奶的照片放在一起。

苏雨栀躲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

她看见宋雨棠拿出牛奶，看见她看了一会儿，看见她把牛奶放进书包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得很快。

昨天下午，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回礼”。可是放什么呢？她不知道宋雨棠喜欢什么。想来想去，只能放一样的——牛奶。

但是宋雨棠昨天买的牛奶是凉的，她记得宋雨棠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的喝了对胃不好（她自己的胃不好，所以知道这个）。

所以她把牛奶用热水烫了。

早上五点就起来烧水，烫好，用毛巾包着放进书包，一路跑到学校，趁着没人放进宋雨棠的课桌。

现在她看见宋雨棠收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就是高兴。

走廊那头，宋雨棠站起来，往门口走。苏雨栀赶紧缩回拐角，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

停下了。

“苏雨栀。”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清的，淡淡的。

苏雨栀抬起头，看见宋雨棠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啊……我……”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宋雨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牛奶，谢谢。”

苏雨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雨棠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以后不用烫。凉的也行。”

然后她就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雨栀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捂住脸，发现自己脸烫得厉害。

不用烫。凉的也行。

那是不是说……还有以后？

那天晚上，苏雨栀躺在床上，又在想那四个字。

“凉的也行。”

什么意思？

是嫌弃她多此一举？还是……还是在告诉她，不用那么麻烦，她也会收下？

她又想起宋雨棠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对谁说话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可是刚才那两个字，好像没有那么玻璃了。

苏雨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觉得自己完了。

才两天，她就从“偷偷看那个人”变成了“给那个人送牛奶”，又从“送牛奶”变成了“因为她一句话高兴得睡不着”。

可是她控制不住。

那个人说她画的画不错。那个人把她的笔记本放回桌子上。那个人收下了她的牛奶。那个人说“谢谢”。

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软软的。

苏雨栀忽然想起昨天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闻到的香气。那种清清爽爽的香，像是什么干净的东西，从湿漉漉的世界里悄悄透了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但她觉得，那个人给她的感觉，有点像桂花。

不是那种很浓的、很远就能闻到的香。是那种要走近了、要停下来，才能闻到的香。淡淡的，但是很好闻。

她抱着被子，在月光里轻轻笑了。

第二天早上，苏雨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又有一盒牛奶。

还是那个牌子。

她拿起来，牛奶是凉的——不是温的，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凉。

她想起昨天宋雨棠说的话：“以后不用烫。凉的也行。”

所以她是故意放凉的？

苏雨栀忍不住笑了。

她把牛奶握在手里，凉的，但心里暖暖的。

李欣然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咦？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牛奶了？”

苏雨栀想了想，说：“最近。”

“你不是胃不好吗？喝凉的行不行啊？”

“行。”苏雨栀把牛奶放进书包里，“我放着等会儿喝。”

其实她没打算现在喝。

她想留着。

留着晚上回去，慢慢喝。

因为这是那个人放的。

下午放学，苏雨栀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

她心里一跳，赶紧拿出来。

不是宋雨棠的笔迹。是李欣然的。

“雨栀，我今天值日先走啦！明天见！”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往1班的方向看了一眼。1班的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

她慢慢下楼，走过那条梧桐小道。

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

那棵桂花树还在那里。叶子间还藏着那些米粒大的小花。

她走过去，站在树旁边，闻了闻。

还是有香气的。淡淡的，很好闻。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雨栀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宋雨棠站在她身后，背着书包，看着她。

“我……”苏雨栀指了指桂花树，“闻……闻桂花。”

宋雨棠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她。

“你喜欢桂花？”

苏雨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

宋雨棠没说话，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抬起头看那棵树。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一棵不起眼的桂花树。

过了几秒，宋雨棠说：

“是挺香的。”

苏雨栀转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宋雨棠脸上，那双平时清冷的眼睛，此刻染着一点暖色。她看着那棵树，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雨栀看见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走吧。”宋雨棠转身，“顺路。”

苏雨栀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过那棵老槐树，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谁都没说话。

但苏雨栀觉得，今天的路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