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市九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透着晴,走到半路,天就毫无征兆地暗下来,雨点砸在公交车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苏雨栀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一片。她有时候想,自己的名字里为什么要有个“雨”字——明明她不喜欢雨天。
不是因为没有伞——她总是记得带的,妈妈骂过她太多次“丢三落四”,她就学会了把伞永远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夹层里。她不喜欢雨天,是因为一到雨天,教室里就会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闷的味道,那种味道会让她想起家里的某些夜晚——父母争吵时,窗户紧闭,空气里也是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潮湿。
公交车到站了。她撑开伞,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往校门口走。
高二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校门口很热闹,有人撑着伞等同学,有人结伴往里跑,笑声混着雨声传过来。苏雨栀低着头,从人群边缘绕过去。她不习惯挤在人群里,总觉得自己碍事。
穿过教学楼门厅时,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旁边有几个女生在说话——
“你们听说没?年级第一还是宋雨棠,高一期末又是满分。”
“她哪次不是第一啊,正常操作。”
“但是她真的好冷,我上次在走廊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人家学霸嘛,哪有空理我们。”
苏雨栀听进去了。
宋雨棠。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了。高一整整一年,每次考试完,年级大榜最上面那个位置,永远是这三个字。但她没见过这个人——或者说,没看清过。她总是在人群之外,而那个人,好像也在人群之外。
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上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班主任照例讲了新学期的安排,发了新书,调了座位。苏雨栀被安排在靠窗的第四排,前后左右都是不太熟的同学。这让她松了口气——不用应付“我们聊聊吧”“一起去小卖部吗”这种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午休时间,她没去食堂。
人太多了。排队、找位置、在嘈杂声里吃饭——每一件都让她觉得累。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面包——胃不太舒服,吃不下热的,面包刚好——想了想,决定去图书馆。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要穿过一条梧桐小道。九月的梧桐还绿着,但已经有早黄的叶子落在路边,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上。苏雨栀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忽然闻到一阵香。
是桂花。
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在小道拐角的地方,有一棵不太起眼的桂花树,米粒大的淡黄色小花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雨后的空气潮潮的,那香气却不潮,清清爽爽地钻进鼻子里,像是什么干净的东西,从这湿漉漉的世界里悄悄透了口气。
苏雨栀站在那儿,多吸了两口。
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变——书包里还是那个面包,胃还是隐隐地不舒服,等会儿还要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但就是那么一小会儿,她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她低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棵树有点像自己。
图书馆是学校里她最喜欢的地方。
安静,人少,可以一个人待着。而且图书馆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校园里的那片小树林,下雨天的时候,看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特别适合发呆。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很好,没人。
她习惯性地往最里面那个角落走——那里有一张靠窗的小桌子,被书架挡着,从门口看不见。她高一无意中发现的,后来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转过最后一个书架,她愣住了。
有人。
靠窗的那张小桌子旁,坐着一个人。侧对着她,正低头看书。窗外的雨还在下,光线有些暗,那人的侧脸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垂下来的黑发,和翻书时修长的手指。
苏雨栀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但那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雨栀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张脸她见过的——在年级大榜的照片栏里。只是照片是冷冰冰的,而眼前这张脸,虽然也没有什么表情,却让她莫名想起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痕:清冷,干净,又有点让人移不开眼。
是宋雨棠。
苏雨栀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甚至忘了自己应该移开视线。
宋雨棠看了她一眼,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什么话都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她只是一阵路过的风,或者书架上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苏雨栀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
她慌乱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那个角落,随便找了个离门口近的位置坐下,心脏跳得厉害。她把书包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往那边瞄——书架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应该是,我怎么会撞见她?
苏雨栀把脸埋进书包里,觉得自己蠢透了。明明是她先来的地方,怎么搞得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而且她刚才那个眼神——也不能说是不友好,就是……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但我无所谓”的感觉。
宋雨棠,年级第一,全校都知道的学霸。
全校也都知道,她不爱理人。
苏雨栀以前只是听说,现在亲自领教了。
她在门口附近的位置坐了很久,面包也没心思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但她就是忍不住想,我刚才是不是看起来很傻?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她会不会……
她悄悄抬起头,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算了,走吧。
她把面包塞回书包,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刚才坐的那个角落,桌子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笔记本。
是她的。
她今天早上带去教室,想着开学第一天可能会记点什么,结果没用到。刚才她一定是太慌张了,从书包里拿东西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她应该回去拿。
但她不敢。
那个角落现在被宋雨棠占着。她要回去拿,就得再次出现在那个人面前,再次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呼吸不畅。
可是那是她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里有她半夜睡不着画的画,有她不敢给人看的句子。如果被人翻开……
她犹豫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焉。老师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笔记本。里面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一些她随手写的句子,心情不好的时候画的涂鸦,还有……
还有她抄的歌词。
其中有几句,是写一个人的。
她不敢写名字,但如果有心人看了,大概能猜出来。比如“她像一场下在冬天里的雨”,比如“我总是不敢看她,怕被看见”。
万一宋雨棠翻开看了怎么办?
万一她认出那是写给她的怎么办?
苏雨栀想到这里,脸又开始发烫。她拼命告诉自己不会的,谁会随便翻别人的笔记本啊,而且宋雨棠那种人,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但她还是很慌。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去图书馆看看。说不定那个笔记本还在原地,说不定宋雨棠早就走了,她可以悄悄去拿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
推开图书馆的门,她快步往那个角落走。转过书架——
没人。
那张小桌子空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桌面上。她往地上看,什么都没有。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见——
她的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她愣住了。
走过去,拿起来。封面是她熟悉的样子,没有折痕,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她翻开,里面她夹的那张书签还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动过。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正准备离开,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夹在封底内侧的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很好看,清清瘦瘦的笔画,像那个人给人的感觉:
“画得不错。”
苏雨栀站在原地,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翻到笔记本里她涂鸦的那一页——那是某个失眠的晚上,她随手画的。画的是一个侧影,低着头,看不太清脸。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画谁,画完了才觉得,有点像……
有点像她。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脸烫得像发烧。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她站在那里,抱着笔记本,听着雨声,心跳得很响。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