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东宫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已是夏末。
宫规虽严,但太子妃归宁省亲亦是礼制所允。时徽予早早就递了请示,帝王并无异议,解游本意是陪同回府的,但时徽予以“殿下政务繁忙,不敢劳动”为由婉拒了。她需要单独见父亲,有些话,有解游在场,便不再方便。
归宁这日,天清气朗。
时徽予乘着太子妃规制的车驾,在禁军护卫与宫人簇拥下,离开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宫城。车轮碾过御道,驶向熟悉的丞相府方向,她端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渐渐加速。
近乡情怯,何况她怀揣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丞相府早已是门庭若市,得知太子妃今日归宁,不少与相府交好的官员女眷早早便递了帖子或亲自前来道贺,既是沾喜,也是观望这位新晋太子妃,看看能否结交攀亲。时文渊这边,则是率阖府上下早早等候,车驾停下,仪仗肃立,时徽予被引珠搀扶着,缓缓步下车辇。
时徽予今日穿着太子妃常服,虽不如大婚翟衣隆重,却也端庄华贵,发髻高绾,簪着象征身份的凤钗。阳光洒在她身上,通身气度已与未出阁时大不相同,沉稳雍容,令人不敢直视。
“臣时文渊,叩见太子妃娘娘。”
时文渊与林氏领着众人,便要依礼下拜。
“父亲快快请起!”
时徽予连忙上前几步,在父亲膝盖将弯未弯之际,牢牢托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家中不必行此大礼,父亲独自将女儿养大实属辛苦,女儿受不起。”
触手所及,父亲的臂膀依旧坚实,真实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她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时文渊泪流满面,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声道:
“好,好,徽儿气色还好,在宫中可还习惯?太子殿下待你可好?”
时文渊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看了看周围众多宾客女眷,温声道:
“罢了,先进府再说,莫要站在门口。”
一番热闹的见礼寒暄自不必提,时徽予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应对着各方恭维与试探,扮演着一位得宠又不忘本的太子妃。她注意到,父亲在与几位重量级官员交谈时,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瞥向她,四目相对间,带着慈爱之色。
好容易应酬完毕,时徽予终于得以与父亲单独回到后宅正厅,摒退左右,只留最贴心的老仆和引珠在门外守着。
门一关上,时文渊忍不住拉着女儿在身旁坐下,细细问起宫中诸事,饮食起居,与太子相处,与其他宫眷往来,事无巨细。时徽予捡着能说的一一含笑答了,只报喜不报忧,将解游的体贴、帝王的宽和、东宫的安稳,描绘得花团锦簇。
时文渊眼中忧色稍减,却又添了新的愁绪:
“宫中毕竟不比家中,规矩大,人心也复杂。你年纪轻,又得这般恩宠,难免招人眼热。平日里定要加倍小心,谨言慎行。”
“父亲放心,女儿懂得。”
时徽予柔声应着,时文渊终于能安心地端着茶盏,慢慢啜饮。而后,他又想起些什么,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
“徽儿,太子殿下待你,果真如你所说那般好?”
他的问话很平和,时徽予心头一凛,知道父亲绝非仅仅关心女儿闺房情爱。她斟酌着词句,垂下眼睑,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
“殿下待女儿极好,日常起居无不关怀,处事也多有回护,父亲放心便是。”
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隐瞒了那份柔情之下,可能存在的虚假。
时文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半晌才道:
“太子殿下仁厚贤明,能得他青眼,是你的福气,亦是我时家的福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
“然,福祸相依,你如今身处东宫,一言一行皆牵动各方视线。陛下年事渐高,太子地位稳固,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你既是时家女,又是太子妃,这身份是荣耀,亦是桎梏。”
时徽予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她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为父在朝多年,深知树大招风之理。我时家世代忠良,门生故旧遍布,这本是好事,却也易惹猜忌。”
时文渊的声音不高。
“如今你嫁入东宫,时家与皇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与太子看重时家,是看重为父这点微末才能,是看重时家清誉与能为朝廷效力之心,但这份看重,需得以忠心与分寸来维系。”
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昔,却又带着父亲独有的深沉担忧。
“你在宫中,首要之务是做好太子妃,获得太子真正的信任与爱重,唯有如此,你方能立足,时家方能安稳。其次,需得耳聪目明。东宫往来之人,宫中流言风向,乃至前朝些许动向,若有异常,需得心中有数。”
“你是内眷,打听朝政是大忌,但些微风声,关乎自身与家族安危的,不可不察。”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时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履薄冰,需要她在宫中作为眼线与屏障。
时徽予心中酸涩难言,父亲的话,与她前世懵懂无知时听到的谆谆教诲何其相似,只是那时的她,满心只有解游的柔情,何曾真正听懂这背后的如履薄冰。又何曾想到,父亲这番苦心经营与谨慎,最终仍敌不过帝王的猜忌与狠心。
“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她郑重应下,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女儿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期望,亦会时时挂念家中,盼父亲父亲能平安康泰,岁岁年年。”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
“好孩子,为父知道你孝顺,你在宫中好好的为父就什么都好,你不必太过挂心。”
时文渊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时徽予点头,强忍着扑进父亲怀里痛哭一场,强压下想将前世血泪和盘托出的冲动。
父亲忠君,必然不会赞同她手刃昏君的复仇,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祸患。她必须独自背负这个秘密,独自筹划。
午膳是丰盛的家宴,只有至亲二人。席间,时徽予努力扮演着归宁女儿的娇憨,为父亲布菜,说起宫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逗得父亲展颜。时文渊话不多,但眼中满是温情。
膳后,时徽予提出想去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看看。
屋内一切如旧,窗明几净,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书案上还摊着她未抄完的半卷诗集,妆台上她惯用的梳篽依旧摆在原处,甚至窗边那盆她精心养护的素心兰,也依旧翠绿,可见父亲每日都派人精心照料。
时徽予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那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她十六岁时稚嫩的笔迹,抄录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父亲。”
她忽然转身,抱住时文渊,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女儿好想一直留在家里。”
时文渊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
“傻孩子,净说傻话。女子总要出嫁的,太子殿下是良人,东宫是你的归宿,只要你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归宿?
是坟墓才对。
时徽予在心中无声嘶喊,但出口的,却只是更紧的拥抱和微微的颤抖。
离府的时辰将至,时徽予重新整顿妆容,再次变回那个端庄雍容的储君正妃,时文渊一直将她送至二门外。车驾已备好,禁军肃立,时徽予最后回望了一眼府门内父亲的身影。
父亲挺直如松,阳的余晖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她心头越来越浓的阴霾与决绝。她转过身,在引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车驾。
登上车辇,帘幕垂下,隔绝了她强忍的泪水。车驾缓缓启动,驶离相府,驶向那座金色的牢笼。车内,时徽予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塌下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泪水无声汹涌而下,浸湿了前襟。
前世满门抄斩的惨状,与眼前鲜活温暖的画面交叠撕扯,痛,噬心蚀骨,但恨,也如野火燎原。
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一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无论要面对多少阴谋诡计、虚情假意,她一定要守护住时家满门的性命,守护住父亲毕生守护的清誉。
车驾驶入宫门,沉重的门扉在时徽予的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命运落下的闸刀。而闸刀之下,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这宫墙内最深的夜还幽暗。
每日清晨,时徽予必会前往乾元宫请安,帝王对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偶尔问及东宫起居、太子饮食,言语滴水不漏,窥探不出真实态度。时徽予恭敬应答,心中却时时警惕,她知道,帝王对时家出身的太子妃,未必全然乐见。
从父皇处回来,时徽予便多是待在自己的凌云阁中。
解游会时常带来几卷新搜罗的孤本字画,或是一匣子南边进贡的稀罕果子,说是给她解闷。他屏退左右,亲手为她剥开果壳,将晶莹的果肉递到她唇边,含笑看着她吃下。不仅如此,东宫库房他也让她随意取用,置办衣物,赏赐下人,从不过问。
他待她,仿佛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仿佛前世种种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眼前的解游,才是那个真心爱她护她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