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解游将她汗湿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的呼吸尚未平复,交织在一起。时徽予浑身酸软无力,困倦再次袭来,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安稳,让她不想离开。她往解游的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任由倦意将自己吞噬。
解游低头,看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长发散乱地铺陈在枕上,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情事后的红晕,嘴唇微肿,只剩下依赖与满足。他心中那汹涌的情感浪潮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温存宁静。
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拨开她颊边汗湿的发丝,指尖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流连片刻,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彼此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声,在静谧的寝殿内交织,仿佛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小世界。
次日,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柔和斑驳的光影。昨夜的红帐并未完全拉拢,一缕浅金色的阳光恰好落在时徽予眼睑上,带来细微的暖痒,让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身体的感知先一步苏醒,四肢弥漫着一种陌生的酸软,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隐隐传来细微钝痛。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清晰得让她脸颊瞬间腾起一片滚烫的红云。
她竟然...
念头及此,昨夜的温情与迷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她猛地想起身,身体却因酸软而微微一滞,动作不由得放慢了些。
“醒了?”
身侧传来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时徽予身体一僵,侧过头,见解游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支着额侧卧着看她。
解游只穿了雪白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墨发未束,几缕随意散在枕畔,衬得那张俊朗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端方威仪,多了落拓不羁的餍足。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带着回味和未曾消散的余温,看得时徽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耳根更烫了。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连忙清了清嗓子,伸手想去拉被子,想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解游却先一步动作,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将她轻轻拢了过来。这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时徽予身体又是一僵,却没有像昨夜之前那样立刻挣开。经过昨夜,某些无形的壁垒似乎被打破了些,再要做出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反而显得刻意和矫情。
“还早,再躺会儿罢。”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昨夜,累着你了。”
这话里的暧昧与怜惜,让时徽予刚刚降温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闷声道:
“殿下今日不用去早朝,或去父皇跟前议事吗?”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日常的轨道,解游低低笑了一声,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父皇体恤,昨夜议事过晚,准我今日休沐,如今看来倒是刚好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散落在枕边的青丝把玩着。
“怎么,徽予是盼着我早些离开?”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时徽予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反而道:
“妾身该起了,还要去给父皇请安。”
“不急。”
解游按住她欲起的肩膀。
“父皇那边,我方才已让人递了话,说你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便免了请安。”
身子不适?
时徽予脸上又是一热,这“不适”的缘由,两人心知肚明。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这不合规矩,若是让人知晓实情,要说我这个太子妃骄纵任性了。”
“实情如何?”
解游打断她,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
“实情便是,太子与太子妃新婚燕尔,琴瑟和鸣,偶尔贪欢,起得迟了些。若父皇知晓,也只会高兴,盼着早日添得皇孙,又岂会怪罪?”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
“徽予,在你面前,我不是太子,你也不是太子妃,只是你我。”
时徽予心头微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嗯,无端。”
前世亲密时,她常这样唤他,重生以来,这是第二次。第一次,便是昨夜半梦半醒时,卸下防备的一句轻呼。解游的眸光似乎亮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温柔的涟漪。他“嗯”了一声,将她又搂紧了些。
两人一时无话,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阳光渐渐明亮,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浮动,昨夜的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凝固的烛泪。
半晌,时徽予还是觉得这般躺着太过暧昧,也太过被动,轻轻挣了挣,道:
“时间不算早了,还是起吧,躺久了身子反而更酸。”
解游这次没再拦着,顺势松开了手臂,自己也坐起身。
“也好。”
他扬声唤道:
“引珠。”
早已候在外间的引珠立刻应声,带着几名捧着盥洗用具和衣裳的宫女鱼贯而入,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时徽予拥着被子坐起,身上酸软的感觉更明显了,尤其是某处隐秘的不适,让她下床的动作不由得有些迟缓别扭。解游已先一步下榻,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回头见她蹙着眉小心挪动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挥退了正要上前伺候时徽予穿衣的引珠,亲自拿过那套早已备好的藕荷色折枝玉兰的宫装。
“我帮夫人。”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
时徽予有些愕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不必劳烦了,无端,让引珠来就好。”
时徽予不想和他太过亲密,可解游却恍若未闻,已经拿起了那件柔软的里衣。
“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徽予还怕这个?”
他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容拒绝,展开衣衫道:
“抬手。”
时徽语塞,一时竟无法反驳,在他的注视下,只得慢慢抬起酸软的胳膊,任由他将带着熏香的柔软里衣套在自己身上。解游的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指尖温热,动作却异常轻柔,为她系好衣带,抚平每一处褶皱。
穿中衣,系襦裙,套上褙子,这一切他做得有些笨拙,却没有半分不耐。时徽予垂着眼任由他摆布,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和触碰,心绪复杂难言。
恨意与防备依旧盘踞在心底,可昨夜残留的温存和此刻的温柔,却又像涓涓细流,渗透着冰冷的壁垒。
终于穿戴整齐,解游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好了。”
他转身,自有宫人上前为他更衣。
引珠这才敢上前,为时徽予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解游已换上常服,月白长袍,玉带束腰,又是那个矜贵端方的太子殿下。而镜中的她,云鬓微松,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风情与倦意,与平日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解游整理好衣襟,走到妆台旁,从打开的妆奁里,随手拈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时徽予发间比了比。
“这支如何?”
他问。
时徽予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
“太过华丽了,今日又不出门,简单些就好。”
解游从善如流,放下了那支蝴蝶簪,又挑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排簪。
“这个呢?”
“嗯。”
时徽予轻轻应了一声。
解游便将那支排簪递给了正在为她绾发的引珠,示意她用上。引珠手脚麻利,很快便为她绾了一个优雅而不失柔美的家常髻,簪上珍珠排簪,又在鬓边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绒花。
梳妆完毕,早膳也已摆在了外间的圆桌上,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热气腾腾。
两人对坐用膳。时徽予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粥,解游却似乎心情不错,时不时为她夹一箸小菜,或是将某样点心往她面前推一推。
“多吃些。”
他看着她。
“你太瘦了。”
时徽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
“谢殿下关心。”
“又忘了?”
解游挑眉。
“无端。”
时徽予识趣地改口,语气却依旧平淡,解游似乎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
“今日天气不错,午后若你精神好些,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罢。西府海棠这几日开得正好。”
时徽予一时不明,他这是要继续扮演恩爱夫妻的戏码,还是别有深意。她沉吟一瞬,道:
“殿下政务繁忙,不必特意...”
“不忙。”
解游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就这么定了,我见你脸色还有些白,多走动走动,于身子也好。”
时徽予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
“也好。”
一顿早膳用完,撤下碗碟后,解游果然去了书房,说是看几份不太紧要的文书。时徽予则借口要整理嫁妆单子,留在了寝殿。
殿内只剩时徽予一人时,她脸上那层强装的平静才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与茫然。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木,昨夜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他到底想做什么。
时徽予闭上眼,指尖用力抵住窗棂,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无论他目的为何,她都不能再像昨夜那样沉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