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听出异样,凑过来一观匣中情形,不得了,脸色当即变了,也拈起一块碎块对着光看了又看,第一时间怀疑自己,“难道是我揣在怀里没保管好?”
“不会,”燕明狮想也不想便否了,“木匣是完好的,若是在你怀中被震碎的,除非有人当胸给你狠狠来了一拳,且力道拿捏得当,不能伤了木匣,有人能做到么?”
赵奉还真思来想去,摇摇头,“那还真没有,这就怪了,石头珠子还能自己碎掉?”他把碎块放回去。
“许是遇袭时马车翻了,磕碎的。”燕明狮推测。
“可木匣当时也没事……”
“只有这个可能了。”燕明狮没让他继续分析下去,只吩咐燕小四找了块干净帕子,把碎块都细细拢好,包好打结放回原位。
赵奉看他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只得妥协。
乌髓碎了一颗,剩下的那颗燕明狮每天都会打开木匣看一眼,确认它还完好无损。他的打算是,既然赫连怀沙能在南陵都城扎根,只要他回了都城,迟早有一天,赫连怀沙会前来讨要。亦或,一旦赵奉那头查出偷袭跟赫连怀沙有关,他便将乌髓上交二皇子。
至少是个请兵的由头,能缓一缓二皇子胸中积郁怨气,也能震慑北荻五皇子的狼子野心,一举两得。
回都城的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二皇子的斥骂声,从沿途官员的接待不周,到随行大夫的用药不当致使他恢复缓慢,到车将的赶车技术太差太慢,没有一样是他看得顺眼的。
燕明狮极少下车,避免跟二皇子正面接触,因着燕小四每次听到斥骂,都像是被吓到的麻雀,把头缩在燕明狮脖颈后面,“公子,你说二皇子什么时候才能不打骂人啊?”
“等他伤没那么疼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疼?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回到都城啊?”燕小四额头蹭着燕明狮的后背,每天都要问好几次,出了远门他才知道,将军府才是他的巢,充满安全感。
“快了,你先把今日的药喝了。”
燕小四嘟囔:“我早好了,不用喝药了。”可话音刚落就偏过头去,捂着嘴巴憋不住咳了两声。
“大夫说你吐过可能是伤到了脑袋,得喝药化瘀,”燕明狮把药碗给他端起来,哄他,“来,你一碗我一碗,咱们共饮!”十分豪迈。
燕小四果然被哄住了,仰头灌药,苦得嘴里稀里哗啦,但苦中作乐吧。
燕明狮也很想家,但他若也表露出来,燕小四只会更慌张。
车帘被掀开一角,赵奉探头进来,,“前面要歇脚了,你能走吗?”
“能走。”燕明狮说。
“能走就走两步,带你躲远些。”赵奉话不多,放下帘子去搭手设置警戒圈。
燕明狮撑着车壁慢慢挪腾,随着他的移动,肋下传来一阵一阵闷钝的酸胀,他等感觉过去了,才慢慢挪到车边。
燕小四先跳下车,转过身张开胳膊,是要接住他。
燕明狮看了他一眼,半斤对八两的伤患,就别为难他了,自己扶着车框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踏实感比所有药都管用,这儿也不痛那儿也不酸了。
原来近日一直缠着他的酸痛,不是骨头重接愈合,是马车把他骨头摇散架了。
队伍停在官道旁,周围连棵树都没,视野开阔,可见周大兆挑地方下了功夫。
警戒圈里,不少替下来的轮值兵士坐在空地上啃干粮。
看到燕明狮下来,赵奉三两口把饼咽了,“我陪你多走两步?”
燕明狮便拖着燕小四这条小尾巴,跟着赵奉慢慢绕着警戒圈走。
赵奉走在外侧,声音压低,“大兆在那些北荻尸……人身上隐蔽处看到了北荻大皇子私兵的图腾纹身。”
“不是五皇子?”燕明狮脚步一顿,“他们的大皇子为何要这么做?合议对他来说难道没有好处?”
赵奉面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只是闲聊,实则一直警觉地看着四周,“恰恰相反。合议对他全是坏处。他是主战派的头领,坐在那个位置上,靠的就是北荻这些年跟南陵的边境冲突才树立起的威信。只要边境一直有事,他就有仗可打,有仗打就有功勋,有功勋他就坐得住。一旦合议落实了,边境就会平和下来,没了冲突,他手里的功勋也就停在那里了,他可不想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燕明狮沉默,跟远处车里那位一样,利益熏得人迷了眼,发了狂,“他会怎么样?”
“他当时就在后方等消息,一早被五皇子擒住,老皇帝下了令,由五皇子就地监斩。”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经此一役,北荻的边境百姓定会对赫连怀沙感恩戴德,觉得他一心为民为国。”
赵奉张了张嘴,“没想到你能想这么深。”
既然赫连怀沙不是这次偷袭的罪魁祸首,那燕明狮把他赠的乌髓弄碎一颗……就只能等他再出现再当面致歉了。
燕明狮未免有些心虚有些疲惫,导致回了车上仍然时不时想起赫连怀沙坐在合议桌旁的样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所有人,像雪山上觅食的隼。
队伍到都城,刚过午。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甚至城门外等待入城的百姓都比往常少得多。燕明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居然认出好几个站在路边张望的面孔,是自家的仆子!仆子们显然也认出了他,当即分出两人,骑马回家报信去!
燕明狮眼中涌出一阵潮意,要回家了。
“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燕明狮扶着车框刚要下马车,早有人抬了软椅在车旁候着,“二公子请。”
他确实很累,便也没有推辞,坐上去,软椅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廊那头压过来,又快又密,像有人在用脚尖踩着风跑。
燕夫人几乎是飞着过来的,冲到软椅前猛地刹住脚步,纵身扑到软椅上,“我儿!!!”她抖着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又顺着他的肩一路摸到他肋骨,“吃了大苦了。”
燕明狮一句早想好的“我没事”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燕夫人当即攒出好大一包泪,一把替下抬软椅的其中一人,说:“回屋就躺着,我炖了燕窝羹,你吃两口再睡。”她步子比其他三人快上许多,其他人险些跟不上。
燕小四也由他/娘接走休养,燕明狮事事都由燕夫人一手包揽,吃了喝了,上了药换衣裳,一件件一桩桩。燕明狮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已经抽出了新叶,在日光下绿得发亮,折出些来撒在被褥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珠子。燕明狮就看着这些会晃动的碎金珠子,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睡得脖子发酸,他侧过头,看见床边多了个人坐着。
燕瑾就靠着床柱上,黑压压的一张脸。
“大哥?”
“还痛吗?”今日的大哥很像个要随时收走谁的命的黑煞神。
“还有一丁点儿,都快长好了。”燕明狮用手指比了比疼痛大小。
燕瑾呼地站起来,把燕明狮吓了个大跳,“大哥,你要干嘛?”
“看也看过了,我有事,要先走!”燕瑾真是不敢再多看幼弟一眼,牙齿磨出刺耳的咯咯声响,这话,似乎有什么苦大仇深的命要去收。
“走?走去哪儿?有什么天大的事能大过明狮回家?他才刚到家,你这做哥哥的不说多陪陪他,一脸凶相,要去哪里发疯?”正巧燕夫人端着药碗回来,看着这大儿子被谁欠了三千万似的要出门讨债,把人往床沿上一按,“不许去!”
可不能刚好一个,又伤一个!
燕瑾咚地坐回去,两只手攥在膝上,不知在跟谁置气,极力忍耐着,憋得实在难受,干瞪眼看燕夫人给燕明狮喂药。
若不是混账计划不够周详,幼弟也不会……燕瑾难受得别过脸去。
燕夫人举着勺子喂小儿子喝药,瞥了大儿子一眼,朝着小儿子努努嘴,气音道,“看他,心疼你都心疼哭啦!”
燕明狮抬起脚,轻轻踢踢燕瑾的腰,“头转过来,我欣赏欣赏什么是猛狗落泪。”
燕瑾气都气死了,又不能走,坐在旁边继续憋气。
傍晚时分,燕在山也从军营回来了,一身戎装,靴上还沾着校场的泥,直接过来燕明狮的屋子,刚踏进门——
“脱靴!”燕夫人拧眉斥道,全家只有她敢对燕在山大呼小叫,“明狮这屋子干净得很,你看你那泥蹄子多脏!”
燕在山满脸黑云被燕夫人这阵疾风直接吹开,回到门外“咚咚”两声脱了靴,打着赤脚走进来,才得到燕夫人一声冷哼。
他脸上还挂着被妻子吼了的讪色,就已经开门见山问:“你在端邦,见到北荻的五皇子了?”
燕明狮不知父亲用意,只能答,“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燕瑾在旁边也竖起耳朵。
燕明狮想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话不多,坐得住。”这是他跟他最后一面留下的印象。
“没别的了?”燕在山目光带着审视。
“没单独相处过,单看着是这样。”
燕在山捏着拳头,“既你对他印象如此中肯,那定是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了。我听其他人说,他对你态度不错?”
“啊?”燕明狮傻了。
不等他细想,燕在山倒了个底,“北荻那边来了信,为表二皇子受伤的歉意,五皇子赫连怀沙代表他们的老皇帝,要带着他们的祭祀**师到南陵来,献上国宝给二皇子治眼睛。”
“祭祀**师”、“国宝”、“治眼睛”——这在燕明狮脑子里只构成一件东西,乌髓。
“你跟着合议团去过端邦,跟他们五皇子打过交道,又跟二皇子交情匪浅,便去接待团报道吧。”
燕明狮还没答话,就看着母亲噼啪一巴掌甩在父亲背上,当着两个儿子和仆从婢子的面,怒目圆瞪,“你是缺心眼还是瞎了眼?没看到儿子还在养伤?就替他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