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捂着眼的双手间,也是灰白色的箭羽,只不过比射杀跟燕明狮殊死搏斗的那一个北荻人背后的短小些,但正因短小,也更精准,恰恰正中他右眼。
北荻人一击不成,退得也干脆,等周大兆他们撤回来,二皇子的亲兵已经在救治他的马车外跪倒了一圈。
事发突然,二皇子的伤不宜拖延,周大兆只能带兵四周戒严,等军医替二皇子拔箭。
几个军医都无从下手,那可是二皇子的右眼,且,一旦拔箭,他这只右眼保不住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谁都不想因此送命。
可谁也不敢先开口,二皇子含/着参片提着神,细细碎碎哼着痛,血从他按着的纱布里渗出来,滴在华贵衣袍的衣襟上,洇出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他抖着声音,问,“怎么还不替我医治?”
资历最老的军医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抖得像筛糠:“殿下……微臣,微臣不敢……”后面几个军医也跟着伏下去,脊背弯成一只只熟虾。
伤口烧着二皇子的脑子,气得箭羽都在颤,“你不敢?你们也不敢?”另一只眼睛也是血糊糊的,看不清楚跪着的都有谁,他又痛又气,只想把面前这帮饭桶统统杀了了事。
血糊糊的狰狞的眼睛盯着他们。
“微臣……微臣学艺不精,不敢贸然替殿下拔箭,若是不慎伤及内里……怕……殿下会,会……”军医都不敢说出那个字。
“饭桶!饭桶!全都是饭桶!军饷养着你们这帮饭桶有何用!”二皇子嘶声大吼,“给我想办法,赶到最近的城邦去,到城里找最好的大夫替我拔!”
暂且苟活的军医们赶忙磕头,手忙脚乱爬起来,替他开方镇痛止血。
还能走的马车动了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马车里传出来,军医们还是没能逃过一劫,陆陆续续就被拖走过半。
马车里的痛呼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低吼,像走投无路的野兽最后的无能燥怒,车厢里动则就是打骂和砸东西,人一个个缩着肩膀出来,或是被拖着出来,最后,马车里安静了。
燕明狮躺在另一辆马车里听完了全程。人声从高亢到低迷,从密集到稀疏,仗杀的惨叫离得远,被风削得有些失真。
激战时整个人绷得紧还犹未感觉,现如今松懈下来听着别人叫痛,疼痛便会传染,一层一层叠加着拱上来,有把刀从里面撬他的骨头。整个人像汹涌洪水冲到破败得死气沉沉满是淤泥的河床,骨头就是冲刷后插在淤泥里的碎瓦砾,烂树枝,马车晃一晃,碎瓦砾烂树枝就互相磨着,淤塞痛着。
连喘气,侧肋这一块的骨头都会扯着痛,呼吸都得放缓,更别提一直在赶路,颠簸得厉害,他只能调动精力用来忍痛,那些咒骂和惨叫闷闷地传来,关都关不住,吵得他经常功亏一篑地痛。
还好燕小四就躺在他旁边,他能非常非常仔细的,听见燕小四轻飘飘的呼吸声,觉得痛得很值。
窗外天擦黑,赵奉才偷得空闲进来,蹲在燕明狮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肋侧。
燕明狮“嘶”了一声,肩膀缩着内扣,却没法躲开。
赵奉收回手,判断,“先前我以为只是肿,现下看来,怕是断了一根肋骨,也说不定是两根,这当口也不好找军医过来,你今天就忍着些,一直躺着吧,躺着也能养好。”
燕明狮舔了舔干裂的唇,舌尖触到嘴角,尝到泥沙里混合的腥粝味道,一想到那是什么,喉头一阵痉挛,“能不能给我弄点水来,我想擦把脸。”
“待会儿吧,待会儿我去弄。”赵奉累了一整日,就地坐在燕小四脚边,又觉得不舒服,索性盘起了腿,“你这小仆也得躺着,让他别醒了就乱动,要什么你跟我说。”
“给他也弄点水喝就成,旁的我们也没什么想要的。”燕明狮想了想,问,“我们原来那辆马车,如今谁在坐?”
“你救的那几个使臣都在里面,他们的车被滚石全砸烂了。”
原来如此,车都烂了,还能活着爬出来几个,又遇到自己拼死相救,倒真是命不该绝。
燕明狮又问,“那我的书箱呢,还在不在那辆车里?”
北荻军存了心袭击他们,届时南陵追责,搞不好北荻人要以此为借口,说是来追被盗走的乌髓的。毕竟,赫连怀沙看起来就是一张狠辣诡计多端的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会信燕明狮辩解说,赫连怀沙是为了求他一张画,把一对如此贵重的乌髓送给他?
他得把乌髓保在手里,找个适当时机先告状。
“……”赵奉看他一眼,一猜就猜出来了,“东西在书箱里?”
“……嗯。”
“待会儿我去探望那几个使臣,顺便找找看。”
“好。”
赵奉也不走,挠了挠发痒的额头,“……我,多谢你,劝住周大兆,若不是你开口,我和几个弟兄怕是要冤死在自家箭下。”
“周大兆也是一时情急罢了,否则怎会我开口一提,他就弃了做法?”他没往下说的是,如果周大兆还是坚持,说不定他会以父亲的名义进行威胁压制。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燕明狮在警示中就死于万箭穿心,十分清楚那种痛,他不会让赵奉比他更惨,死在友军布下的躲不开的黑暗里。
作为道谢,赵奉也还他一个好,“有一件事你也需提防,若来日二皇子醒神追究起来,你千万别认周大兆曾把二皇子托付给你这事。”他可是亲眼所见,昨日还一同喝酒的军医,今日就被二皇子的亲卫们拖走,像一只只被拎出笼子宰掉的鸡。
“我记住了。”燕明狮合上眼睛,痛感又很快追上来。
赵奉养了养精神,钻出马车,“有事别自己硬撑,我去弄水和箱子去。”
燕小四在旁边发出几声无力的干呕。
燕明狮咬着牙,尽量伸长胳膊,够到了燕小四有些凉的手,“小四,我在这儿呢,别怕。”
燕小四眉头一直拧着。
“公子会一直护着你,不会让你死的。”
燕小四眉头慢慢放平。
“你千万别睡太沉,记得睁开眼睛。”燕明狮一直断断续续跟燕小四说着话,也不管燕小四能听进去多少。到了夜里,肋骨疼得愈发厉害,手指因着疼发麻,他磨着肩膀,硬是换了个角度继续握着。
他想家了,确切地说,是想家人。想念来得毫无征兆,眼泪贴着颧骨,流进耳朵里,慢慢烘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有人掀开了车帘,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又被迅速挡住。有人在黑暗中凑近他,俯身时,有什么凉凉的擦过他的脸。带着厚茧的手掌捏着他的下颌,温热的帕子从他额头,沿着鼻梁,擦过颧骨,把他脸上干涸的东西一并带走。他一下子觉得呼吸都松快了。
“张嘴。”微凉的液体沿着唇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甘甜。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吞咽不及,似乎还顺着嘴角流到了那只手上。
有一声低低的,“啧。”
燕明狮含含糊糊,“赵奉?”
又有一声,“嗯。”
燕明狮渐渐觉得疼痛被什么压住了,他沉进了黑暗里。
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燕明狮睫毛上,暖融融的金色羽睫扑动了一下。
“公子,你醒啦?”
燕明狮想抬手揉眼睛。
”哎,你别动!”燕小四温热的手按住他的手腕,“小赵将军说你不能动,得一直躺着,要什么都吩咐我!”
燕明狮一开口,声音居然没有昨日那般沙哑,“你……赵奉说你可以坐起来么?”
“那是自然,”燕小四还挺小得意,“小赵将军说我像头小牛犊子,恢复得快。”
也不知是谁昨晚一直在干呕,还要自己安慰,燕明狮抿抿嘴,不打算拆穿他。
“公子,你先吃点东西,”燕小四从桌上抱来个大碗在怀里,刮了一勺子凑到燕明狮嘴边,“附近城邦援军带来的糍粥,可香了,你张嘴,啊——”
有了援军的护送,行程快了许多。一日后,马车驶进了洛城。洛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城邦,按理,大夫也是这一带最好的。
燕明狮被安置在一处安静的院落里,也有大夫来瞧了,说法跟赵奉一致,静养即可。
燕小四忙着从他们原来的马车上拾掇东西,回来时大包小裹,凑到燕明狮耳边,“公子,没找到那只木匣。”
傍晚,燕明狮盼了一整天的赵奉过来了。
“恢复得挺好嘛,”赵奉把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也不招呼燕明狮和燕小四,自己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你们两个伤着的得忌口,荤腥油腻就先别沾了。”
燕明狮汤药喝了一天,又躺着,本也没什么胃口。
只是……旁边燕小四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菜,口水咽了又咽。看着赵奉揶揄的笑,燕明狮叹了口气,“你就别逗他了,让他吃吧。”
“吃吧吃吧。”赵奉推了碗筷过去。
燕小四立马坐下,毫不客气端起碗,呱唧呱唧吃了起来,“我不用忌口,全好了,都能照顾公子了,是吧公子?”
“……嗯。”燕明狮指了指燕小四,问赵奉,“小四说没瞧见那只木匣……”
赵奉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木匣,搁在燕明狮手边,“人多眼杂,我先收着了。”
燕明狮摸了摸木匣:“多谢。”
赵奉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分享新消息,“二皇子的眼睛,没保住。”他握了握拳,“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一箭射中的位置,根本不可能保住,可惜那些军医……”他没有说下去。
战争一旦开始,人命便不值钱了,他是知道的,燕明狮又摸了摸匣子。
“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着。有事让燕小四来找我,找这儿管事的也行,这几天我得跟周大兆查偷袭者的来路。”
“不就是北荻来端邦合议的那一拨人?”毕竟他们离得最近。
“那倒未必,除非他们在端邦附近提前藏了人,我和周大兆都没事先侦察出来。但……我还是信得过自己本事的,应当没藏。这群偷袭我们的,在那儿埋伏的时日应该不短,看那些投来的滚石,并不是三四日就能运到备好的。”
“如此说来,北荻内斗也跟南陵一般。”燕明狮置评。
“哎,不都是这么回事,也只有你非要查。”赵奉摇摇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这些都不是你需要顾虑的,先顾好自己吧,回头到了都城,我自会去燕将军面前领罚。”
“又不是你想我受伤的,”燕明狮手难动,敲了敲木匣,叫还在埋头苦吃的燕小四,“小四,你来帮我打开。”
燕小四是知道这木匣里的东西有多贵重的,在衣服上擦了把手,轻轻掀开匣盖,“哎呀,怎么回事!”木匣端到燕明狮眼前,“公子你快看!”
丝垫上,两颗乌髓只剩下一颗是完整的,另一颗碎成了十几块黑色碎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从内部被什么力道撑裂了。
“怎么会这样!”燕明狮想都没想,忍痛抬手拈起一块凑到眼前,碎屑失了暗金光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