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倏忽伸手,揪住啾啾头顶一撮灰色绒毛,沉声道:“你说不说?”
“嘠——”啾啾踮起爪尖,伸长了脖颈,脖颈绒毛倒立,立马显现出肉色:“姑娘真野蛮哪姑娘——嘠——”
啾啾没讲完,便厉声尖叫起来。
白鹭揪落一掌灰色绒毛,“呼”地吹在桌上,冷冷道:“我可没什么耐性陪你玩。”手掌一翻,手上不知从哪变出一柄匕首,在啾啾脖颈处比画了两下,“再不说掉的就只不是几根毛这么简单了。”
啾啾伸翅膀挡住头顶秃了的一块,颤声道:“女侠饶命啊女侠,啾啾说,啾啾说,这里是青云山庄女侠。”
“青云山庄?”白鹭拧眉思索,没听说过,又问:“那男孩是谁?”
“女侠饶命啊女侠,那男孩是天下第一熊孩子青瓜。”
“她是谁?”白鹭指向芦慈。
“她不是小姐嘛不是?”
“说名字!”
“小姐,小姐叫青青。”
青云山庄?青青?青瓜?
听到这几个字,属于原主青青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入芦慈的脑海,她手指抽搐,头痛欲裂,几乎要难以支撑。
柒月抢上两步扶住她:“怎样?”
青青,镇守一方的名门仙族青云山庄庄主的掌上明珠,父亲老来得子,对她百般疼爱。父母分明身高正常,可她长到十六岁仍是十二三岁小女孩的身量,为此没少受嘲笑。生出这样的孩子,连带父母也被暗地里说“平时不积德,才会生出侏儒怪”。但父母一直告诉她,是嘲笑她的人有问题,对她有求必应,十分宠溺。
芦慈自己的父母两年前在空难中双双去世。即便活着时,父亲也是对她管教严厉,这个不准,那个不许,母亲则是几乎淡漠的疏离。
在家人这一项上,青青应该没什么可怨恨的。
等缓了一点,芦慈道:“我知道我是谁了,”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她又换了种说法,“我知道我这个角色是谁了,确实是青青。”
柒月茫然道:“那是谁?”
芦慈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意思很明显:“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下。”
如果柒月是个称职的编辑,读过芦慈的文,绝不应该不知道青青是谁,首先《剑仙》的人物简介中就有青青,出场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个推动剧情的重要配角。
白鹭道:“是你正在连载中的那篇,《剑仙》中的青青?”
芦慈眼中染上星星光芒,道:“对对,白鹭姐在追我的连载?”
原来自己仰慕的大神,其实也在偷偷关注自己。
白鹭淡然道:“当然,每年平台前一百的佳作我都会追更。”
芦慈说不出话来了,她自觉已经很勤奋地读书和肝字数了,但相比白鹭同时开三本风格各异的连载,每本都杀进年度最受欢迎作品前十,还能追更上百部连载文,自己简直是个战五渣。
柒月也觉察到自己不认识青青的不妥之处,挠挠头尴尬地解释道:“摘星网每天新文太多了,要做到每篇的人物都记住实在是很难。”
芦慈道:“你都资深编辑了,有些文不用你再亲自把关吧?”
柒月哼哼道:“什么资深编辑,摘星网的编辑title跟理发店里的tony老师一样,资深起步,总监打底,其实都是底层社畜。”
白鹭觉得有必要拉住话题:“鸬鹚,你刚不是说你没把哪个女性角色塑造得特别矮吗?”
芦慈也觉得很冤,道:“我没有啊,我只是在外形描述时写了句,个头娇小,哪知道她会娇小到这个地步……”
白鹭道:“除了身高这点以外,她的经历里,有没有什么其它值得怨恨的地方?”
芦慈仔细回忆起青青的人物小传,道:“青青出身名门,家世优越。后被……被仇家灭门,青青恰好被男主叶以安所救,后来青青爱上了叶以安,但叶以安喜欢的是宋轻尘,后青青入了魔道,在武林中掀起腥风血雨,最后……最后……”
“最后怎样?”柒月搓着手掌兴奋地问。
“最后青青跳崖自尽。”
“……”柒月疑惑地咬住指甲盖,“这算什么破结局,为什么跳崖?”
“我还没写到那,这是人物小传里预设的结局。”
白鹭道:“没写到的不用管,既然现在就把你拉进来了,表示她对前面就相当不满意,对这样的安排怨恨极深。我们只要让它不按预设的剧情发展就行了。”
柒月:“不按预设剧情发展,就能出去吗?”
白鹭:“不知道。”
柒月犹疑道:“那……”
白鹭:“你有更好的提议?”
柒月理智地闭上了嘴。
芦慈沉吟道:“不按预设剧情发展的话,第一,得阻止青青全家被灭门,第二,不要让她爱上叶以安。第二容易,第一该怎么办?”
柒月道:“第二为什么容易?哪个仙侠里男主不是帅得惨绝人寰?你能顶得住?”
芦慈回忆了下自己二十几年来爱情占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寡淡人生,比了个OK的手势,道:“这个绝对能保证,在真实世界我都没找到男朋友,在书灵界里,我还能把持不住爱上个纸片人?”
白鹭道:“话别说太满,你在真实世界找不到男朋友,不就是因为你喜欢纸片人?”
“……”好有道理。
白鹭:“青青全家是什么时候被灭的?谁灭的?为什么?”
芦慈咬住了下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答案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问三不知,说出来恐怕白鹭要打人。
说不说效果都一样,白鹭瞥了一眼她泛红的脸色,笃定地道:“你不知道是吧?我从你的书里也没有读到。时间不详,原因不明,对手未知。”
芦慈知道她没讲完的半句话是什么——就这也能获得摘星网“最受欢迎人气作者”第二名?
有很多地方,作者确实不会花费过多笔墨去细写,剧情不推进,光说些细枝末节的废话,读者早就弃坑跑路了。原作中是跟叶以安的视角,他潇洒地越过青云山庄的院墙,迎接他的已经是尸横满地。
芦慈颇觉尴尬,眼神乱转,忽见墙上挂着一柄长剑,她走近取下,拔剑出鞘,只见剑身轻薄,灵光可鉴,想必是把好剑。
芦慈随意挥动了一下,道:“不知道我在这里会不会有灵力……?”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炫目至极的白光亮起,桌子一角“噼啪”一声断掉,桌子砸翻在地,桌上的瓷器“哐啷啷”摔碎在地上。
啾啾“哗”地展开翅膀,飞到了芦慈肩上。
过了好一阵,芦慈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看桌子,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剑,再慢慢看向跟她一样呆若木鸡的柒月和白鹭。
“咚咚咚。”
正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敲门声间隔均匀,不急不徐,响了三声便停下了,显然不是青瓜那熊孩子。
“青青,你没事吧?”温柔的女声,应该是听到了桌椅翻倒的声音。
芦慈:“没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桌椅。”无声地比了个嘴型:“青青她妈。”
青青她妈罗知微的身影在门外晃了晃,却没推门进来,只道:“要不要我叫人进来打扫?”
芦慈忙道:“不用了,我自己清理就好。”
罗知微顿了一下,说了声:“那也好,你要不舒服,就在房间多休息会,不用出来,我让人送饭进来。”
随即不等青青回答,走远了。
芦慈心中明白,做长辈的都爱说反话,这是催她赶紧滚出去。她把啾啾从肩头捉下来,歪到桌边坐下:“不出去行不行啊,躲在房里睡觉算了。或者我出去跟他们坦白,我不是青青。”
白鹭道:“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书灵界是书灵制造的幻境,以书灵的意志为转移,你出去告诉他们,他们根本不会信,你就卡在这了,就像是……”白鹭停下,思索着措辞,“卡在了时间罅隙。”
柒月打了个响指,道:“不错,无限流,穿书流,没写过这类的你也看过不少吧?套路很懂噻。”
芦慈苦着脸道:“可是别人穿书不是复仇就是美美的谈恋爱,我这是来干嘛的?”
磨蹭半晌,芦慈打开门出去时,日已西斜。
啾啾熟练地跃上了她的肩头,白鹭要后面一扬手又揪掉它几根毛,冷声道:“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这么能飞?”
啾啾一言不发,识趣地撩起一缕芦慈的长发挡住自己。
亭台水榭,连廊楼阁,青云山庄果真是大户人家。
芦慈透过青青的记忆,对这院子里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因为身量的缘故,青青长到十六七岁,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为举止,仍像是个孩子,和二叔家的堂弟青瓜一起,不是掏鸟窝就是戳蚂蚁洞,特别能玩到一处。
罗知微正在前院指挥下人忙碌着搭戏台子,洒扫庭院,搬挪东西,大到桌椅板凳,小到定制的红烛。罗知微官府小姐出身,不知怎么却嫁了这修仙问道的玄门世家,她没有仙缘,于修仙一道没有兴趣、无所建树,以操持家务、饲弄花草为乐。
青云山庄这一代只有两兄弟,大哥青云,二弟青风,年纪相差着几岁。兄弟俩关系好得孩子都长大了,仍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
芦慈正想前去询问需要不需要帮忙,就见一行人御剑而下,青云走在前头,青风和夫人成宁跟在后面。
青云拎了剑,径直走向罗知微道:“夫人如此操劳。”
“回来了?”罗知微道,低下眉眼,顿了顿,又问:“是妖吗?除……除了么?”
青云身量甚高,罗知微也不矮,芦慈微微扬眉,手抚上雪白的脖颈,这样的夫妻,怎么会生下青青这么矮的孩子的?不符合基因学啊,莫非是隔代遗传?
青云道:“是妖,蛇妖。那妖不堪一击,不像有能耐能在溪云镇上掀起如此轩然大波的样子。”
他从身上取下一个缚妖袋,展开口子给罗知微看,里面蜷着一条小蛇,鳞片掉了许多,血淋淋的,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罗知微脸色倏地煞白,踉跄了一步。
青云忙扶住她,收起缚妖袋道:“夫人不用怕,它已经被锁了妖力,不能再兴风作浪。”
罗知微胆子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颤声道:“它……它会死吗?”
成宁道:“大嫂就是好心,关心一个妖死不死做什么。”
青风道:“你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你看大嫂操办你的生辰,尽心尽力,还不谢过大嫂。”
成宁为人直爽,被青风当着这么多人面直接说教,虽不至于挂脸子,但道歉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挤眉弄眼直瞅青风。
“青儿。”青云突然唤道。
得,芦慈明白,但凡长辈有争执,就该唤她出来承担挨训兼转移注意力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