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泽庵的第三日,住持带领小姐、公子们来到林泉谷及周边山路。
一位小姐与一位公子或两位公子组合,根据香气,在山中寻找对应的花枝,插瓶带回。
文清知牵着言易,跃跃欲试。
童昭不参加,在林泉谷坐席处等待。
谢桉不知在厢房里捣鼓什么,直接告假,打算夜里去正殿祈福诵经时再过来,宋元贞便与谢栩组成一队。
住持身旁每个人手里拿着个瓶子,每种香气对应五个队伍,按照找到的顺序,可以得到不同的奖励。
小姐、公子们排好队,每组闻过后,到后面去等。
轮到宋元贞和谢栩,身前人打开瓶塞,瓶口传出一丝清香,她闻了闻,便让给谢栩。谢栩闻过,点点头,两人走到后方。
旁边文清知与言易站了一会儿,看到她过来,问:“你们是什么味道?”
她想了会儿,道:“花香。”
文清知撇下嘴,“你敷衍我呢?”
她轻笑一声,“形容不出来,找到的话给你闻。”
文清知只能点头。
谢栩跟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与文清知说话。来到云京的人,无人不知如今兴盛的三杰,她们感情有多好,是时与期在两人间周旋,却影响不了分毫,是朝中明争暗斗,她们仍然一条心的程度。
他挪开视线,向来锋芒毕露的她,在好友面前,却是可以一本正经开玩笑的。他有些羡慕,若是能与她相熟至此,应该能得到她特殊对待的。
她与文清知说完,察觉他低着头,视线挪向他。他睫羽微颤,眸子盯着地面,不知思索些什么。
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人一会儿蹙起眉,一会儿轻轻叹息,却迟迟没发现自己的目光。
她觉得莫名好笑,得天独厚的容颜,竟没让他生出更多的安全感,明明一颦一笑都牵动人的心神。
她打断他愈发远去的思绪,“你可闻出是什么香?”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他心一跳,以为她入梦来。恍惚会儿,才惊觉自己身在何处,而她嘴角上翘,一双眼都在自己身上。他迷茫又羞赧,摇摇头,“不过我记下了,能分辨出来。”
她点着头,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压下微弯的嘴角,望向林中,作出不想与她多说话的姿态。
她一时新奇不已,他是怎么做到,刚刚还脸红地回答自己,下一刻便神情淡漠,不欲与自己多谈的?
所有队伍闻过香气,住持宣布开始,小姐、公子往林子里去。
他们还站在原地不动,她望向不同的几个方向,觉得这是个说话的好时机,便指向人少的一条道,“去那边寻如何?”
他点点头,没出声,抬脚往那边走。
她挑着眉,落后他一步。
树木交错纵横,两人一路走着,四溢的花香,却没有他们要找的那个味道。
他注意力全在林中花开的几处,似乎一心为找出花香,赢得最好的奖励。
她没主动说话,跟在他身后,赢与否她不在乎,但他想要,她也能有耐心陪着。
林中并不平坦,杂草虽清理过,但交错的树根,藏着难以察觉的危机。
一时不察,他踩中颗凸起的石头,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他捂住脸,如此出糗的时候,他宁愿她不在自己身边。
她眼疾手快。两步并做一步上前接住他,扶他站稳才松开手,没有调侃的意味,只剩真切的关心,“小心。”
虚惊一场,他心脏因她加速跳动,转头面对她,目露感激,“谢谢!”
两人之间无形的冰墙被打破,她状似无意提起,“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谢栩一时忘了寻花,全神贯注看着她。此刻她放下所有上位者的气势,将自己与他放在一样的位置上,好似真的好奇,她在他眼中的是怎样的。
他收回目光,依旧是那个不为所动的清贵公子,“我应是无权评判君上。”
她眨眨眼睛,这人方才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怎么一出口还换了话术?
“这样,”她往前一步,扫过他的眉眼、红唇,“我认识的你,似乎并不是全部的你。”
他心中一紧,难不成她看穿自己的心思?
他捏着衣袖,神色紧张,“那君上认识的我,是怎么样的?”
她退开一步,思索该怎么回答。
他却随着她的后退,险些呼吸不上来。她看明白他,所以厌恶他了,要叫他别痴心妄想,婚事已经与他无关了吗?
他面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抬头,便是他破碎的神情。她没太能理解,自己还没回答,他怎么一幅受伤的表情?
“你......”
他咬下舌尖,换来短暂清醒,眼睛红了一圈,却还是坚持要听她说完,“你要说什么继续说吧!”
她犹豫一番,决定说出来,“我承认我对你起了色心,没有好好了解你还让你误会,是我不对。现在我想重新与你认识,去了解真正的你,你意下如何?”
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冒犯,他却没在意,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说的不是别对婚事再抱有幻想,而是想了解真正的他。
“我......”他长睫轻颤,小心翼翼看向她,“你能再说一遍吗?”
她不明白他为何还要再听一遍,刚才说的话里,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语句。但她还是满足他,“我们或许可以重新相识,去了解彼此。”
他的笑容如同雨后石阶上跳跃的光斑,明亮而不刺眼。他应得干脆,“好!”
他不想再装什么不在意,如果她说的不是重新认识自己,他将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瞥见找到花束往回走的队伍,与他道:“我们去寻花吧!”
再往里走,开花的树枝要更多。
他一一靠近闻过,又会轻轻拉下枝丫让她也闻闻。
他由心地问:“君上可闻出什么?”
有浓香、有清香,却与他们在瓶口闻得不同。
她注意力没在花上,在这个连花见了都要黯淡三分的人身上,还是回答:“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株。他们叫我元贞,叫我贞贞,你不曾与他们相熟,不想随着他们叫......但我们说好要互相了解,你可以换一个叫法。”
之前他喊她元贞小姐,后面一直叫她君上,他从外面回来,不想与他人相同,她能理解。
他眸光闪烁,念出那个在心里叫了很久的称呼,“阿贞。”
她精神一振,明明是个很常见的叫法,却从没人这么喊过。他声音清脆,这般叫来,她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担心的,不会发生。”
他表情错愕,她还是发现了。
......
他们找到花枝带回去时,大多人都已经找到,交给住持,领了奖励。
文清知带着言易,坐在童昭旁边,显然等了有些时候。其眼尖地发现两人之间氛围不一样,但一心花枝的味道,挡在他们身前,“借我闻闻。”
她把花瓶递给文清知。
文清知嗅了嗅,又让言易也闻了下,“原来是这个味道,和我们的好不一样,我们的味道好浓。”
她想起方才闻过的几个味道,瞥眼文清知手上第三名的奖励,“刚才我们闻了不少花,其中不乏味道浓的,说不定有你们要找的。那处距离比较近,你们要是往那走,说不定能拿第一。”
文清知敏锐发现不对劲,要说他们那处更近,为何两人现在才回来,只剩最后一名的奖励能拿。他们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她没有点出来,“没事,第三名的奖励也不错,你们快去兑换奖励吧!”
第五名的奖励,是对应花枝,制成的一朵不会腐朽的花。
她接在手上,花瓣纯白,花心却泛着点点红,与某个口是心非的人极为相像。
她将花朵递给谢栩,“它该是你的。”
不管是因为花枝是他找的,还是这朵花更衬他,它合该属于他。
他小心翼翼捧过,“谢谢......阿贞。”
下午,小姐、公子们自行活动,她待在厢房,处理暗卫从府里带来的内籍与外籍。户部有人疏忽,将内籍的帐划给了外籍,外籍又将这笔账划给各个店家,又逢扶摇帝要用这批帐,便发现了此处错误。
涉及皇帝,只得她亲自解决。
她心累不已,自己才出走几日,稍加松懈,底下就犯下如此错误。
她现在看到这些账目就烦,纠错要从头到尾一笔笔来,划给各个店家的,也要一点点算出来,这便算了,回去还要挨批。
她吐出一口气,拨弄算盘都带着极重的怨气。
一下午,事务总算解决。
暗卫将册子带回去,她与文清知、童昭一同前去用晚膳。
文清知瞧她精神头不太好,知道她累,便提起其他转移注意,“今日上午没得问,瞧你和谢栩之间氛围好了很多,你们说了什么?”
童昭偏过头,也盯着她。
她满脑子数字的确被赶走,耸拉着肩膀,“我直接跟他说,之前对他心存不轨,现在觉得不能那么肤浅,所以想重新认识他。”
文清知瞪大双眼,“这他都肯答应?”
童昭直言直语,“过于冒犯了。”
文清知啧啧不停,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