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犹如薄纱,轻盖在二人身上。
谢桉靠在泉水边,轻揽着她。她闭眼靠在他肩上,山间那点寒意,正被泉水一点点驱散。
水汽氤氲,拢着她散开的发。
谢桉直直望着前方,余光却被水面的一动一静牵住。
她轻叹出口气,指尖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发,一圈,又一圈。
“贞贞,”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碎碎,被水声吞了去。
她微微直起身子,水波顺着肩头滑落。她凑近他,气息停在他唇前半寸,“不是学过不少?可别浪费了。”
他目光微移,耳廓染上红色,“诶!”
她缓缓吐出口气,闭上眼睛,掌心贴着他的脊背,指腹之下,是练武人紧实的线条,像山脊隐在水雾里。
过了会儿,谢桉松开她。水汽迷了眼,她眉目间染着潮润,他伸手想碰,又停在半空。
她捉住他的手,引到自己眉侧。水珠顺着她的眉眼滑下,落进他掌心,凉得他一颤。
他喉间动了动,重新靠近她。水面轻轻荡开,又合拢,像在反复描一个未完的圆。
她倚在他身前,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背上碎成细小的光斑,随着水波一明一灭。
远处的山影黑峻峻的,近处的水像沸腾了般。他的鼻息落在她耳后,轻轻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风在与水面商量着什么。
她忽而低笑一声,手往水下探了探,又收回来,拨了一下水,溅起几滴在他下巴上。
他愣住,“贞贞?”
她眉头轻轻蹙起,似乎真在疑惑,“好像有石头,碰了我一下。”
他屏住呼吸,水面上月光轻晃。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那你要它吗?”
她没答,只是慢慢往后退了些,后背贴着山石,水波从她腰间一圈圈散去,触到他,又折返。
月亮躲进云后面,光线暗下来,水汽显得更浓了,拢住两个人。影子的边缘模糊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他。
他低下头,下巴快要钻进她湿漉漉的发间。她偏过脸,让那热气不至于全落在颈侧。
水底下有什么在轻轻碰着山石,一下,两下,节奏轻得像心跳,又沉得像某个说不出口的字眼。
良久,水面平了些。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一重一浅,睫毛上凝着的水珠,落在他脸上。
他环住她,没有再动,只让夜风替他抚过她湿透的发尾。
月光又悄悄探出来,落在水面上,照见一圈一圈极缓的余波,还在往外荡,不知荡到哪里才肯停。
......
回到厢房,小淑服侍她沐浴过。
她正要躺下睡去,房门被“嘭嘭嘭”敲响。
文清知在外头喊:“贞贞,时与期和谢桉吵起来了,你快起来,童昭已经过去了。”
她捏着眉头,谢桉精力到底有多旺盛?
小淑为她更衣,随意盘了下头发。
收拾好,她与文清知匆匆赶去听松苑。
公子的住处她们不好随意进出,所以早早让暗卫通知,让他们待在房里莫要出来。
一过去,童昭和时与期站在一处,面带怒意,忍着不发。
另一边不止有谢桉,莫临沂和谢栩也在。谢栩望着苑墙外的树冠出神,谢桉神色烦闷地看着厢房,莫临沂低着头,一手握着拳。
她在想是不是这三人说话太难听,让童昭心生不满。那他们三个未免太厉害,和童昭认识那么久,难得见人这么生气。这么想,就没注意童昭拒绝和时与期说话的姿态。
文清知注意到了,暗叹不愧是时与期,童昭都不喜欢他了,他还能这么调动别人的情绪。
两人放轻呼吸,走向童昭,异口同声。
文清知:“发生什么了?”
宋元贞:“他们可是说什么冒犯你了?”
童昭重重呼出口气,扶住额头,摇了摇。
文清知戳下宋元贞,指向那边三人。
她犹豫一会儿,往那边走。
这时崔晓也赶过来,走向莫临沂。
她与崔晓差不多到三人面前,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直接问谢桉,语气有点不好,“你怎么和时与期吵起来的?”
谢桉双手环胸,别过头不看她,嗔怒道:“我没和他吵。”
她拧起眉,正要问谢桉怎么回事。
崔晓一手挡在她手前,算是阻止,随后语气平常地问莫临沂,“你们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便没出声,等莫临沂说。
莫临沂噘噘嘴,凑上去拉住崔晓的手,“先前我在厢房里,谢桉从外面回来,被时与期撞见。时与期讽他,他才说回去。我听见声音出来,觉得时与期说话难听,便与其争了几句。谢栩大概听到动静,出来后帮我们说了两句话,被时与期一通骂。童将军便是这时来的,她让我们等你们过来。”
崔晓点点头,松开他,看向她,“君上,事情便是如此。”
“嗯,”她知道自己冤枉了谢桉,便正色道:“抱歉。”
谢桉哪听得她道歉,立马看过来,有些着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大概能猜出时与期骂的什么,谢桉早早在她身边,迟迟没得个名分,谢栩以真公子身份回来,却沦落到与弟弟争婚事的地步。
只是以前没见时与期说过重话,这下大概是被童昭的回答刺到,又从谢桉神情猜到什么,一时失了智。
刚好,文清知与童昭说好,便带着时与期到这来。
童昭看向三位公子,“时与期出言不逊,冒犯三位公子,我在此替他向三位道歉。待回云京,会命人带歉礼上门。”
“将军言重了,”莫临沂说着,与谢桉、谢栩一同欠身,谢桉接上,“一点小事,无需将军如此挂心。”
崔晓也说,“口头上的争执,将军无需费心。”
她瞥眼后方垂着头的时与期,看向童昭,“道过歉就过去了,只是你与时公子尚未成婚,这歉怎么说都不该由你来道。”
童昭一想觉得是这个理,便让出位置给时与期。
几人都看着自己,时与期一瞬觉得自己被架在火架上,真丢人。他捏紧拳头,向三人说了声抱歉,面向童昭,质问:“我们是还未成婚,可婚事是陛下点头的,连这点时间你都要和我撇开关系吗?”
她有些惊叹时与期的逻辑,看向谢桉与谢栩,示意他们先回房。
崔晓也让莫临沂回去,朝文清知颔首,离开听松苑。
苑中只剩四人,童昭嗤笑一声,“往前倒是不觉得,时与期,之前不是你哭着不要这婚事,现在能拿来挡事,就迫不及待承认了?那么怕损失自己的名声,也不见你和我保持距离别嘴贱地去得罪人。”
这骂的不可谓不难听,时与期脸上失去血色,恍惚片刻,绝望地跑出听松苑。
文清知挽着宋元贞的胳膊,瑟瑟发抖,原来童昭骂起人来,也直戳心窝。
童昭盯着时与期原先站的位置,瞳孔失焦。
不一会儿,墨绿色衣装的暗卫来到童昭身前,“将军,时公子在悬崖边,我们拦不住。”
要拦自然能,只是时与期到底是位公子,她们只能不让人掉下去,却无法让人别往悬崖边走。
童昭抬起头,与暗卫追了出去。
文清知默默看宋元贞一眼,平生的词汇量已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轻啧一声,“我们也过去。”
时家这次只有时与期上山,若出什么事,童昭不好交代。
她们直接让暗卫带她们到崖后坡,童昭已经赶到,捏住时与期的手往这处走,声色俱厉,“你犯什么毛病?”
时与期挣扎着,一心只往悬崖边赶,“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这桩婚事,你又何必管我?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童昭拽着他,没再动,眼神冰冷,“你真想听?”
时与期心脏一缩,他知道童昭派了暗卫在他身边,才敢往悬崖边跑,但那一刻,他确实想往下跳。童昭此刻的神情,他害怕了,耗尽最后一丝情谊,剩下的只会是世家之间的来往。
他一下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摇摇头,“我不过去了,我也......不求你再喜欢我,只要你别厌恶我。”
婚事是他们上门找扶摇帝定的,取消已经不可能,他顿悟得太晚,现在只能祈求,她对自己还有一点点恻隐之心。如此在童府,他也能有个念想。
童昭松开手,往宋元贞与文清知那处走,“你想清楚就行。”
时与期揪着地上的草,她当真那么狠心,甚至连拉起他都不愿。
童昭眉目间的怒气已经散去,来到两人身边,“走吧!”
“好,”文清知点头,与宋元贞分别在她左右。
两人平日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今日毫无体现,童昭奇怪道:“你们不问问?”
“不都知道了,有什么好问的,”文清知耸耸肩,“至于你的感受,我相信你不会让自己陷入无穷尽的痛苦就行。”
这话从文清知口里出来,有些正经却不稀奇。
童昭似乎心情不错,看向另一边的宋元贞,“你呢?”
她打个哈欠,事情终于结束,她的倦意止不住地往上冒。她难得敛去锋芒,迷迷瞪瞪的,“你喜不喜欢他,除去婚事,主动权都在你这里。”
童昭会心一笑,她就喜欢贞贞说心里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