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国龙吟 第36章 第36章

第36章整军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秋收之后，冬天就来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十月初八，天还没亮，雪花就开始飘了。不是那种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雪，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一夜之间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忽汗河封冻了，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城外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但今年的冬天，和往年不一样。粮仓里堆着一千二百石粟米，够吃两年。柴垛码得比人还高，烧一个冬天绰绰有余。陌刀一千五百把，箭三万支，盔甲一百五十副。战马五百匹，虽然还不够，但比去年多了二百匹。城墙包了一层青砖，比去年结实多了。

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的黑貂大氅上，很快就化了。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但他不觉得。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很快散尽，“突厥人那边有消息了。”

“说。”

“默啜这个冬天没闲着。西域那几个小国彻底打服了，抢了不少粮草和马匹。探子说，他准备明年开春东征。”

“多少人？”

“至少三万。”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走下城墙。

消息传到议事厅。波多野正在擦刀，他把擦了一半的陌刀放下，抬起头，眼中有火。“来多少，杀多少。”

“杀不完。”突地稽坐在角落里，捻着胡须，“去年来了五千，咱们打残了。今年要是来三万，咱们这一千五百人，不够塞牙缝的。”

大祚荣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地方——营州城。

“营州？”波多野愣住了，“大莫弗瞒咄，营州是空城。城墙都塌了，怎么守？”

“不守。打。”

“打？”突地稽也愣住了，“在营州打？怎么打？”

大祚荣走回主位坐下。“营州是从突厥金帐到震国最快的一条路。突厥人不走营州，就要绕道几百里。绕道，粮草就跟不上。”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营州城。“营州城在四年前被契丹攻破后，官府迁到了幽州，城池半废。朝廷无力重建，只在名义上保有营州都督府的建制。城里的百姓跑了大半，剩下的不到百户，靠种地、打猎为生。突厥人要来，这些百姓早就跑光了。”

突地稽捻着胡须。“所以营州城——半废？”

“半废。但城墙还在，街巷还在。突厥人不会在一座半废的城里驻扎主力，但他们需要取水、休整。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咱们提前进城，藏在城里的废墟中。等他们进了城，四面合围。城墙塌了，但城里的街巷还在。人在巷子里打，骑兵跑不开。骑兵跑不开，就是步兵的优势。”

突地稽捻着胡须，没有接话。波多野攥着刀柄，眼睛亮了起来。

“从敖东城到营州，一千八百里。一千五百人走过去，藏起来。路上不能让人看见，到了不能让人知道。冬天大雪封路，突厥人的探子出不来。这是机会。但只有一次。”

议事厅里的会散了。大祚荣一个人留下，又看了一会儿地图。

“大莫弗瞒咄。”木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大祚荣抬起头。“有事？”

“有。”木槿走进来，“朴姐让我问您，明年桑田扩不扩。要扩的话，冬天得备苗。”

“扩。再扩二十亩。”

木槿点了点头，在袖子里记了一笔。她没有走，还站在那里看着地图。

“还有事？”

木槿沉默了片刻。“您真要带兵去营州？”

“嗯。”

“什么时候？”

“正月十五之后。”

木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地图上的营州城。

“木槿。”

“嗯。”

“你在营州住过。城里的街巷，你还记得吗？”

木槿抬起头。“记得。”

“画下来。”

第二天，木槿送来一张图。不是舆图，是街巷图。营州城的内城、外城、主街、小巷、水井、坊墙，都标在上面。图很粗糙，但该有的都有。

大祚荣把图铺在案几上，看了很久。“画得不错。”

“在营州住了那么多年，街巷走熟了。”

大祚荣没有再说话。他把图收好，放在舆图旁边。

正月十五之后，大祚荣在校场上点兵。

一千五百人，列阵而立。前排是陌刀手，刀尖杵在地上，刀柄齐胸，排成一道黑线。后排是弓箭手，弓跨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两侧是骑兵，五百匹战马，马背上坐着骑手，一动不动。风从北边吹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大祚荣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震国的将士们。明年开春，突厥人要来。三万骑兵。是咱们的二十倍。”

台下没有人说话。

“二十倍，不是不能打。咱们在天门岭打过，在白狼水打过。打赢了。突厥人怕了，但他们不会一直怕。等他们缓过来了，还会来。咱们不等。咱们去。去营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目标——营州。回去准备。”

“正月十五之后，全军备战。”

“诺！”一千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