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膳厅,黑漆嵌螺钿八仙桌上摆着十二道青瓷盘盏。
几个丫鬟布完筷,见老夫人带着世子妃进来,便为二人拉开座椅,再毕恭毕敬站到一旁。
永安侯夫人坐上正面主位,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沈清梧坐下。
沈清梧推让,隔着一张位子坐下:“不是说世子回来了,还是让世子坐那吧,我坐在这里便好。”
老夫人却笑着把她拉到了身边:“不必管那个孽障,我想与你多亲近些。”接着又转头问向一旁的丫鬟:“世子呢,怎么还不见他人?”
“回夫人的话,世子说他一身酒气,怕薰着您,所以先去换了身衣裳。”
“哼,这孩子!昨天是不是又一夜未归?”老夫人语气无奈地问道。
“这……奴婢不知。”
侯府夫人对着沈清梧叹气道:“淮之这段日子,确实不太像话,你是个女人,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生气……”
沈清梧听罢,眼皮一掀——这老夫人演技还挺好,她还没说答应,自己先把戏演上了。
不过,淮之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难道就是那个……顾淮之?
沈清梧在沈德康的影响下或多或少听过一些贵族逸闻。
以前全当打发时间,聊胜于无,没想到今日还真被她碰上了。
在京城这些不学无术的子弟中,永安侯府的世子爷顾淮之是最风流纨绔的一个。
听说他经常包下整个青楼听姑娘唱戏,一听就是一整晚,又曾为了某某花魁的一把扇子和世家的公子大打出手。
总之是吃喝嫖赌,无一不是。
若是嫁给这样的人……
怪不得,这世子妃会气得离家出走。
她又听那老夫人絮絮道:“只不过你离开这几日,淮之也是日思夜想,派府兵围着护城河筛了一遍又一便,人都憔悴了许多……”
人憔悴了许多,还在外面喝酒喝一夜?
果然从古至今,做婆婆的都不会觉得自己儿子有问题。
沈清梧冷笑了一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孩儿来迟了,请母亲见谅。”
声音清润绵亮,正如春日里的泉水。
沈清梧抬头,只见一道颀长身影踏入厅内。
男人身着月白云纹锦袍,手执一把玉竹折扇,不疾不徐,如沐春风。
永安侯夫人见着他,对他招手,笑道:“淮之,快来!你看,谁回来了?”
顾淮之听罢目光微微一滞,随即转向端坐在一边的女子:“娘子,你……回来了?”
还未等沈清梧反应,男人忽地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娘子,你去哪里了,这些天我找得你好苦。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
沈清梧连忙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却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才发现这世子爷生得确实不一般。
正所谓“目如春水泛桃花,平生多犯风流煞”,这顾淮之天生一副风流鬼的长相。一双桃花眼天生带三分笑,眼尾折痕比旁人深些,左眼睑下的小痣在日光里忽隐忽现。再往下看,凸起的喉结高耸,与那双眼睛又形成鲜明对比。
她突然想起马车内两人编排世子什么不行的话,耳尖倏地泛起薄红。
从这个长相来看,似乎,并没有那么不行。
“瞧瞧,淮之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我看你这次便饶过他吧。”永安侯夫人说道,“不过你日后真得改改了,那鸣翠坊还是少去罢,天天喝得烂醉,岂不是让人笑话!”
鸣翠坊?
听到这三个字,沈清梧立马恢复了理智。
也对,这世子爷最是风流,鸣翠坊又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他喜欢去鸣翠坊自然不奇怪。
只是,她的手突然攥紧衣角,怎么又是这鸣翠坊?
她刚从鸣翠坊那里死里逃生,突然被要求扮演的这世子妃的夫君竟然是鸣翠坊的常客。
真是讽刺。
“娘子,怎么手这般凉?”顾淮之纤长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手上。
沈清梧立马把手抽离开:“无妨,只是春寒,穿少了点。”说着将外面那件披帛裹紧了一点。
男人轻挑眉,俯身越过大半个桌子,舀起半勺汤,递到沈清梧面前:“这是厨房现做的春菊瑶柱笋尖汤,娘子先尝尝,暖暖身子。”
沈清梧本就抗拒和男人有接触,只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可谁知这汤的味道却是极鲜美的,于是又多喝了一口。
“娘子……现在,可还恼我?”顾淮之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倏然低垂,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讨好与委屈。
沈清梧向来不吃狗男人的这一套,只是余光瞥到永安侯夫人,又想起她在佛堂前的警告,只能僵硬地吐出几个字:“下、不、为、例。”
“是,都听娘子的。”
“好了好了,看到你们夫妻俩和好,我的心也放下了。”永安侯夫人笑道,“淮之,你也快坐下吧。今日的菜特地做了你们爱吃的。”
“好的,母亲。”顾淮之刚坐下,便闲不住地给沈清梧夹菜。
“不必劳烦世子,我自己来就行。”沈清梧轻声道。
顾淮之的手轻顿一下,广袖掩面低叹:“看来娘子还是没有原谅我。”
…………
沈清梧算是看出来了,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侯府一家都是戏精——前有老夫人演“婆媳情深”,现有世子爷演“夫妻情深”。
这顾淮之在家里立的还是深情好男人的人设——虽然我在外花天酒地,把你气跑了,但是我已经道歉了示弱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沈清梧代入自己是那世子妃,只觉得血压上升,若她在现代定然会狠狠踹这个男人一脚,可她现在只是个被人拿捏任人摆布的世子妃,于是只能配合着他敷衍地摇摇头,用那双眼睛望着他,表示“我已经原谅你了。”
顾淮之见状又眉眼上扬,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她碗中:“娘子尝尝这太湖的白鱼,最是新鲜的东西,正是这个时节吃。”
沈清梧在金陵待了几年,口味也逐渐适应,太湖白鱼对于她来说,可以算是家乡的味道。
她这一路波折,也没好好吃过东西,便忍不住尝了一口,发现味道确实很正宗,于是又夹了几筷。
顾淮之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丝弧度。
饭毕,几个丫鬟用小茶盘捧着茶上来。沈清梧在沈家吃完饭后有喝茶的习惯,再加上她本就有点口渴,便拿起茶杯,喝下一口茶。
刚一下口,就听老夫人咳嗽一声,沈清梧先是疑惑然后立马心领神会地余光一瞥——只见一旁的顾淮之慢条斯理地接过茶,马上便有人捧过漱盂,顾淮之掩面漱口,吐掉。接着又有人给他擦手,擦完手后,又送了一杯茶,这杯才是喝的茶。
沈清梧恍然大悟,也有模有样地学做了起来,把那口马上要喝下去的水硬生生地在嗓子里“咕嘟咕嘟”了几下,才吐出来。
她有些悻悻然,这侯府的生活确实与她平时在沈家的生活截然不同,若非这老夫人提醒,她差点就露馅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太后寿宴了。这一个月你们俩要安分守己,可不许再给我出差错了。”
永安侯夫人此时眼睛微微睁开,说了一句话。
沈清梧立马放下手中的茶杯,点头以掩饰刚刚的尴尬:“是,母亲。”
“还有——”永安侯夫人的视线转向沈清梧,“太后点名让你那日在各邦来宾面前表演书法,你这些天多多准备一下,把那王右军的《十七贴》再临摹临摹,别生疏了。”
“是,母亲。”
沈清梧表面应允,内心却波澜壮阔——她本以为到时候只要在太后寿宴上出个面就行,没想到还要表演才艺。
还好她是竹刻师出身,平日里都会临摹一些书法,倒也不是太难。
“对了,淮之,给太后的准备的寿礼你也多上点心。她老人家喜欢素净,你千万别像上次那样弄得动静太大。”
“放心吧,母亲,这次我都准备好了,保管让太后满意。”顾淮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老夫人身前,半跪着一边给她捶腿一边道。
听到这话,沈清梧的手却是微微颤抖——太后的寿礼,那个时候,不知沈家能否把那批扇子做好。
“嗯,如此便好。好了,也差不多了,你俩快回屋歇着吧,两个人都累了这几天。”
顾淮之听罢,又起身和永安侯夫人说了几句闲话,才引着沈清梧离去。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槛窗,在青砖地上烙下菱花纹影。
沈清梧跟在顾淮之身后穿过九曲回廊,刻意将步子放得轻缓,与他保持距离。
廊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着扑到顾淮之月白锦袍上,他广袖一拂,落红便簌簌坠入廊边莲缸,惊得缸中锦鲤甩尾游开。
沈清梧的目光被那几尾锦鲤吸引,她平素最喜欢看这些东西。
“娘子喜欢这锦鲤?”顾淮之垂首问道。
“嗯。”沈清梧点点头。
“今日那太湖白鱼似乎很合娘子的胃口,下次我再让厨房做给娘子吃。”
“有劳世子了。”
她不知道平日里这世子妃是如何和世子相处的,但是少说少做,相敬如宾,应该不会出错吧。
说话间,一瓣朱砂色的花恰巧落在沈清梧云鬓间。
她本想伸手摘取,却被顾淮之手上的玉竹折扇抵住。
"别动,让我来。"
指尖掠过发间,沈清梧感受到一阵凉意。
她的耳边,响起顾淮之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娘子,我记得你以前可不爱吃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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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鸣翠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