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两人抵达了一个名叫杏花渡的小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十来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落在山坳里。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几块青石板,磨得光滑发亮,想来是村民们平日纳凉聊天的地方。
但此刻,村子里静得出奇。
梅无忌站在村口,眯着眼扫了一圈。炊烟是有的,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但街上却空无一人。几只土狗趴在墙根下,看到生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不对劲。”她低声说。
清尘站在她身旁,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皱了皱眉,目光投向村子深处。
梅无忌按上腰间的剑柄,迈步走进村子。
走了没几步,一户人家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来。看到他们,老汉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清尘身上的僧衣,才稍稍松了口气。
“大师是从哪里来的?”老汉问道,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清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梅无忌替他答道:“我们从东边来,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老人家,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姑娘有所不知,村里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老汉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小声说道:“三天前,村里开始丢东西。一开始是些鸡鸭牲畜,大家也没在意,以为是黄鼠狼偷的。可后来……后来连人也丢了。”
“人丢了?”梅无忌眉头一挑。
“是啊,”老汉的声音更低了,“先是村东头的王老二家的闺女,晚上出门上个茅厕,人就没了。然后是李老三家的媳妇,说是去井边打水,一去不回。昨晚上,连村长家的儿子也不见了。”
梅无忌听完,沉吟片刻:“报官了吗?”
“报了,县衙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是可能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让我们晚上锁好门窗。可哪有野兽只叼人不叼牲口的?”老汉说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姑娘,大师,我看你们还是绕路走吧,这村子不吉利。”
梅无忌笑了笑:“老人家放心,我们不怕。再说了,天都快黑了,山路也不好走,还是麻烦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
老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两位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来到一间空置的土坯房前,推开房门:“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他去县城做工了,空着也是空着,两位将就一晚。”
“多谢老人家。”梅无忌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老汉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师是出家人,怎么能收钱呢。”
“拿着吧,”梅无忌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就当是给您的谢礼。”
老汉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匆匆回家去了。
梅无忌推开房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清尘放下布袋,开始收拾屋子。他找来扫帚,把地上的灰尘扫干净,又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和床板。
梅无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你还挺勤快的。”
清尘没有理她,继续手上的活儿。
等他把屋子收拾干净,天已经完全黑了。梅无忌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她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清尘一块:“吃点东西吧。”
清尘接过来,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双手合十,默念了一段经文。
梅无忌已经习惯了他饭前的仪式,自顾自地啃着干饼。
吃完东西,两人各自休息。
梅无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在等。
等那个让村子里人心惶惶的东西现身。
夜渐渐深了。
月亮爬上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就在这寂静中,梅无忌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警觉,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
清尘也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
梅无忌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村尾的方向走来。
那黑影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而是一瘸一拐的,像是在拖着什么重物。它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了下来,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然后,它伸出手——或者说,伸出爪子——轻轻地拨动着门栓。
梅无忌瞳孔一缩。
那不是人的手。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长着利爪的兽掌。
她回头看了清尘一眼,用口型说:我去看看。
清尘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梅无忌压低声音,“你一个和尚,能打架吗?”
清尘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握在手中,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梅无忌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妥协了:“行吧,你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她轻轻推开房门,猫着腰溜了出去。
清尘紧随其后。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悄靠近那户人家。
那个黑影已经拨开了门栓,正要推门进去。
梅无忌不再隐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拔出软剑,直刺黑影的后心。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下,梅无忌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他浑身长满了灰黑色的毛发,脸部扭曲变形,嘴巴向前突出,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什么东西?”梅无忌愣了一下。
那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她扑了过来。
梅无忌侧身避开,一剑削向它的脖颈。剑刃划过它的皮毛,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砍在了皮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硬的皮。
那怪物被激怒了,挥舞着利爪,疯狂地朝她攻击。它的速度极快,力量也大得惊人,每一爪挥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梅无忌且战且退,心中暗暗吃惊。
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说是野兽吧,它又有人类的形态;说是人吧,它又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嗜血的本能。
就在她思索间,那怪物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村子四周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梅无忌脸色一变。
它在召唤同伴。
“糟了。”她低声骂道。
话音未落,黑暗中又窜出了四五只同样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拢过来。
梅无忌握紧剑柄,心中快速盘算着脱身之计。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清尘走到了她身边。
他手持佛珠,站在她身侧,面对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怪物,面色平静如水。
“和尚,你来凑什么热闹?”梅无忌急道,“快退回去!”
清尘没有退。
他举起手中的佛珠,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无声地诵经。
那些怪物似乎被他的举动激怒了,齐齐发出一声咆哮,朝他扑了过来。
梅无忌来不及多想,挥剑迎了上去。
但就在那些怪物的利爪即将触及清尘的刹那,他手中的佛珠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炽烈如烈日,瞬间驱散了黑暗。
怪物们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吼,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纷纷后退。它们的毛发在光芒中冒起青烟,皮肤上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渐渐消散。
等梅无忌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再看时,那些怪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几滩黑色的血迹。
她喘着气,转头看向清尘。
他依然站在那里,手持佛珠,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和尚!”梅无忌连忙扶住他,“你怎么样了?”
清尘摇了摇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对她微微一笑,似乎在说:我没事。
梅无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和尚,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站了出来。
他是傻,还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搀着他往回走:“先回去再说。”
清尘顺从地跟着她,脚步有些虚浮,但依然稳稳地走着。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