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傅一声令下的下课,周煦几乎是拔起腿就往外冲。太傅在身后唤了两声,她只匆匆回头一揖,脚步半点没停。
往日里还会与崔长光扯皮说上几句,今日眼里心里只剩金华殿里那道身影,连随着奔跑迎面吹来的风都似在催她快些。
“快,再快些。”
她一路疾行,额角沁出薄汗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周旻那句“我等你回来”。
一踏进金华殿,她便扬声轻唤:“阿姑,我回来了!”
声音落进空旷的殿内,只绕了几圈,没等来那道熟悉的轻柔应答。
周煦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她快步往里走,外间侍女见了她连忙行礼,却个个神色拘谨,垂着头不敢多言。
“阿姑呢?”周煦声音微急,“阿姑不是在寝殿歇息吗?”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先开口。
周煦心头一沉,不再多问,径直掀帘闯入内殿。
床榻平整,被子叠得齐整,药碗早已撤去,连枕边那碟蜜饯都安安静静放在原处,唯独少了那个该等她归来的人。
周煦站在殿中,方才一路奔回的欢喜瞬间冷了半截,指尖微微发紧。
她明明答应过会等她回来的。
“阿姑人呢?”她回头看向跟着进来的春和,语气里藏不住慌乱,“是不是伤势又反复了?还是……还是婚宴那事又出了变故?”
春和见她急得眼眶都要红了,连忙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道:“小殿下别急,殿下无碍,只是……只是方才陛下遣人,急召殿下入太极殿去了。”
“面圣?”周煦一怔,“阿姑伤还没好,怎么能随意挪动?陛下明知她伤势未愈,为何还要急召?”
她越想越慌,方才满心都是相见的欢喜,此刻全被不安取代。
“殿下本是不肯去的,可赵公公说此次事关婚宴出事的缘由,陛下必须当面见殿下。”春和轻声道,“殿下犹豫了许久,怕耽误大事,才勉强起身更衣,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让您回来先安心用膳,她会尽早赶回。”
周煦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摆。一想到周旻带着伤被匆匆召去面圣,她便心口发闷,既担心她的伤势,又酸涩于那句“等你回来”终究没能兑现。
“她走了多久?”
“已有小半个时辰。”
周煦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小殿下,您去哪儿?”
“去太极殿里找她。”她声音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执拗,“阿姑有伤在身,我不放心。我要去门口守着她。”
春和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拦着,只吩咐两名侍卫随行护持。
周煦一路闯到太极殿前,却被值守的禁军拦下。
“小殿下,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她攥着拳,却没有退后半步:“我不进去,我只在这等着正阳公主。”
禁军统领面露难色:“殿下正在御书房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小殿下若执意等候,可在偏殿稍坐,待议事结束,末将自会通传。”
周煦咬了咬唇,终究拗不过宫规,只得在偏殿坐下,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太极殿那扇紧闭的门后。她坐立难安,一遍遍在殿内踱步,耳边反复回响着春和的话——事关婚宴出事的缘由。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周煦猛地冲出去,正撞见周旻被两名内侍搀扶着,从太极殿的方向缓缓走来。
她脸色苍白,唇瓣几乎没了血色,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连脚步都虚浮得厉害,显然是强撑着才走完这一路。
“阿姑!”
周煦扑过去,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瞬间揪紧。
“你怎么来了?”周旻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又藏不住心疼,“你这般闯来,若是被陛下撞见……”
“我不管什么规矩。”周煦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我只知道你有伤在身,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我放心不下。”
周旻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她轻轻拍了拍周煦的手背,声音微哑:“我没事,只是议事久了些,有些乏了。”
周煦望着周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里那堆话堵得厉害——她想问陛下究竟召周旻去议了什么,想问婚宴之事是不是牵扯到了要命的干系,更想问你是不是在殿上强撑着疼,一句都不肯说。
可这里是偏殿,往来黄门侍卫穿梭,眼多耳杂,半句话都不能乱说。她抿紧唇,将满心疑虑硬生生咽回去,只眼底的担忧藏不住,沉甸甸地落在周旻身上。
周旻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翻涌的疑问,只是轻轻抬了抬指尖,虚虚按住她的手腕,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金华殿再与你细说。”
周煦立刻点头,再不多言,伸手稳稳扶住周旻的手臂,将她大半重量轻轻揽在自己身侧,替她挡去旁人的触碰,一步一步慢慢往门口走。她走得极缓极稳,生怕脚步稍快,便扯动周旻后背的伤。
刚走出偏殿廊下,两人脚步皆是一顿。
宫道正中,赫然停着一顶御轿,是正经皇帝御赐的规格,旁侧还立着两队黄门,手捧锦盒玉匣,绸缎裹着,珠光宝气隐隐外露,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御赐珍宝,晃得人头晕目眩。
周煦眸色一凝,扶着周旻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不过是一场议事,陛下竟赐了御轿,还赏了这般重的珍宝?这绝不是寻常召见会有的恩典。
疑虑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她抬眼看向周旻,却见周旻面色平静,只淡淡扫过那队赏赐,并无半分意外。周煦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里依旧是宫道,人多眼杂。
周旻垂眸看了她一眼,便知她早已把一切看在眼里,却懂事地一言不发,心头怜惜,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上轿吧。”她轻声道,“回金华殿。”
御轿平稳地落在金华殿前,周煦先一步下轿,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周旻扶了下来。她几乎是半抱着将人护进寝殿,直到春和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周煦才终于松了口气,扶着周旻在软榻上趴下。
不等她开口,周旻便先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平静:“你想问的,我都知道。”
周煦一怔,抬眼看向她。
周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锦缎,缓缓开口:“父皇召我,是为了婚宴那夜的事。他的意思是——失足落水与莲池失火,都不许再查。”
周煦猛地攥紧了拳:“不许查?可那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
“父皇的理由是,皇子大婚乃国之重典,先有火、后有险,若传出去是人为谋害,只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不吉、颜面扫地。”周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让我对外宣称,那日是我自己不慎失足落水,莲池边的火也是意外走水,与任何人无关。”
“荒谬!”周煦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就这么算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这么放过他们?”
“父皇说,此事若闹大,只会让朝堂动荡,北梁那边也会趁机生事。”周旻抬眼,眸色沉静,“他许我安心在金华殿养伤,还赐了那些珍宝与御轿,算是……封口的恩典。”
周煦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瞪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压着满腔的火,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颜面?”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愤怒,“阿姑,你听听这像话吗?”
她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旻,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有心疼,有不解,更有压不住的愤懑。
“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为了不让天下人说一句‘不吉’,陛下就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推下水、差点丢了性命,就能把莲池的火当成意外,就能不许查背后的黑手?”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角的湿意,语气里满是不解:“那日在莲池,若不是你命大,你现在……你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吗?那些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陛下一句‘不许查’,就把他们全放了?他们转头会不会再找机会害你?会不会再害别人?”
“这哪里是封口的恩典?”周煦声音发哑,“这分明是把你往虎口里送,是拿你的安危,去换他那点可怜的皇家体面!”
金华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周煦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她满心都是对皇帝的愤怒,对周旻的心疼,还有对这荒唐宫规、冰冷皇权的不甘。她想不通,也绝不认同——所谓的皇家颜面,难道真的要靠牺牲自己女儿的性命与安危,才能撑起来吗?
周旻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阿姑知道你生气,知道你觉得委屈。”
周旻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受伤,心头一软,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些。你刚下学,一路跑来跑去,定是饿了。春和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我让她端来。”
她不想让周煦陷在这满是戾气的愤怒里,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些朝堂纷争,再添心结。
可周煦却不肯就此作罢,她攥紧周旻的手,眼神坚定:“我不饿。阿姑,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明明知道这是错的,明明知道陛下是在护着那些凶手,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为什么不反驳?”
周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自嘲的苦笑,淡得像风拂过水面,只一瞬便被她不动声色地掩去,快得让满心焦灼的周煦丝毫没有察觉。
她指尖轻轻按住眉心,掩去眸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再抬眼时,依旧是往日里温和沉静的模样,只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是不反驳,是反驳无用。”她轻轻开口,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父皇既已做出决断,便是心意已决,再多争辩,不过是徒增不快,反而落个忤逆君上、搅乱朝局的罪名。”
她微微侧过身,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连带着声音都轻了几分:“如今我伤势未愈,安心养伤便是本分,其余的事,不必再争,也争不来。”
周煦看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火气与心疼缠在一起,堵得发慌:“可那是你的性命啊!难道连性命都比不上一句皇家体面吗?”
“皇家儿女,本就身不由己。”周旻淡淡接话,刻意将话题往轻处引,抬手揉了揉周煦紧绷的发顶,像往常安抚闹脾气的孩童一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好了,别为这些事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她轻轻抽回手,往榻上靠了靠,眉眼间倦意更浓,像是真的不愿再提:“我在太极殿撑了许久,身子实在乏得很,想先歇会儿。你刚下学,乖乖用些点心,莫要再想这些烦心的事了,嗯?”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所有追问都挡了回去,像是一层温和却厚实的纱,把心事尽数裹在里面,半分也不肯露给周煦看。
她在敷衍,可那副疲惫不堪、脸色苍白的模样,又让周煦满心不忍,再也不忍心逼问下去。周煦心头再如何不甘,也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去。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软,顺着周旻的意不再追问:“好,那阿姑好好歇息,我不吵你。”
她小心翼翼地为周旻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周旻微凉的手,心头又是一紧,只默默守在榻边片刻,确认周旻缓缓闭上了眼,才轻手轻脚起身退到了外间。
看上去,她像是被周旻温和地敷衍了过去,不再揪着婚宴之事不放,可只有周煦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怀疑的弦,早已绷得死死的。
她坐在外间的木椅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起婚宴那日莲池边的所有细节。
那天情况虽然混乱,但围在她与周旻身边的人并不多。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两位官员的妻女。平日里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性子温顺怯懦,说话都细声细气,别说动手害人,恐怕连靠近周旻都要犹豫再三。周煦皱了皱眉,很快在心底将这两人划去——她们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动机。
接着是几个面生的侍女,穿着统一的宫装,看着是婚宴当日临时调派过来伺候的,手脚麻利却沉默寡言,全程只负责低头端茶送水。周煦回想了许久,也记不起她们有过任何异样举动,摇了摇头,也暂时放下了对她们的怀疑。
然后是崔长光与崔明姝二人。
崔长光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挚友,性子跳脱却最是护着她,那日一直跟在她身边跑前跑后,若不是有她及时协助,后果不堪设想;崔明姝温柔娴静,一直陪在周旻身侧说话,全程寸步不离,若是她动的手,绝没有半分遮掩的机会。这两个人,是周煦最不愿怀疑,也最觉得不可能的人。
想到这里,她心头微微一沉。
最后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北梁使臣,萧锦。
可周煦几乎是立刻,便在心底轻轻摇了头。
萧锦虽是北梁来的使臣,与她们不过初见,性子却生得爽朗直率,言行坦荡,没有半分扭捏与藏掖。
那日莲池混乱,火起得突然,众人慌作一团四处逃散,唯有萧锦非但没躲,反倒安全之后,第一时间冲过来帮忙,沉着指挥侍卫先控住火势,动作利落果断,全然不像是心怀鬼胎的样子。
她若真有心加害,何必在事发后挺身而出,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
周煦蹙着眉,将所有人在心底挨个怀疑了一遍,又挨个推翻,越想心越乱。这么一来,所有可疑之人,竟全都被一一排除了。
每个人看上去都不可能,可偏偏,就是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周旻下了手。
她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哪怕一丁点能攥在手里的证据,她甚至连一个能再去盘问的人都没有。皇帝的一道禁令,更是将所有可能的查探之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周煦缓缓松开手,掌心被杯沿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她闭了闭眼,心头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此刻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与不甘,竟都落不到实处。
嗯对!阿煦发起疯来除了自己谁都怀疑!阿姑为什么不在意应该也算一个伏笔哈哈哈!
阿煦:阿姑不在意但我超在意!(疯狂头脑风暴中
崔长光/崔明姝/萧锦:我把你当姐妹,你把我当凶手!
狗皇帝这一天两天的越来越不是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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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