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 第47章 共枕

周旻含着嘴里清甜的蜜饯，舌尖的酸涩甜香一点点压去药味，抬眼便撞进周煦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眼前人方才还紧绷着一张脸，此刻见她安稳喝完药、气息也平顺了许多，那根始终悬着的心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紧绷的情绪一卸，连日不眠不休积攒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周煦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块，连握着周旻的手指都微微发沉，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着，困意来得猝不及防。

她强撑着想要睁大眼睛，可眼前的光影渐渐发虚，方才强压下去的倦意翻江倒海，怎么都挡不住。方才满心都是周旻的伤势，半点不敢松懈，如今人醒了、药喝了，那股子撑着她的劲儿一散，整个人便瞬间软了下来。

周旻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周煦眼底的青黑重得几乎遮不住，连原本清亮的眸子都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明明已经困到了极致，却还在硬撑着不肯挪开半步。

周旻轻轻抽回手，抬手覆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细腻，语气是惯有的轻柔：“撑不住了就睡会儿，别硬扛着。”

周煦猛地晃了晃脑袋，勉强睁开发沉的眼皮，声音哑得厉害，还在逞强：“我不困……我还能再守着阿姑一会儿……”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的哈欠便不受控制地漫上来，她慌忙偏头掩住，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湿意，模样可怜又可爱。

周旻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眸底漾开浅浅的暖意，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这里有春和守着，不会有事。你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再熬下去，不等我养好身子，你反倒先倒下了。”

她微微侧身，往床内侧挪了挪，空出大半块温热的被褥：“上来，就在我身边睡，挨着也暖和，醒了便能看见我，嗯？”

周煦一怔，困意瞬间去了几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床榻上腾出的位置，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连耳尖都染上热意。

她长这么大，虽与周旻素来亲近，幼时同榻而眠更是常事，本算不得什么。可如今心意不同，那份亲近里便多了几分不敢言说的悸动，故而一想到要同枕而眠，耳尖先悄悄热了起来。

只是眼下困意如潮水般压顶，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到了极限。望着周旻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她终究是抵不过那股铺天盖地的倦意，脚步虚软地往前挪了半步，心头小鹿乱撞，却还是轻轻点了头。

“阿姑……我会不会压到你的伤？”她小声犹豫，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周旻的后背，满是担忧。

“不会，”周旻轻声安抚，“我侧躺就好，不妨事。”

春和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帮周煦褪去外袍，又将床榻内侧的锦被掀开一角，低声道：“小殿下，您就听殿下的吧，您要是垮了，殿下才真的放心不下呢。”

周煦便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紧紧贴着床沿躺下，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周旻的伤处。她不敢乱动，只乖乖缩在一侧，鼻尖萦绕着周旻身上熟悉的暖香，混着淡淡的药香，安心感瞬间将她包裹。

连日的恐惧与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她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安然闭目养神的周旻，确认她呼吸平稳、面色渐渐有了些许血色，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片刻，绵长均匀的轻呼吸便在寝殿里轻轻响起。

周旻缓缓睁开眼，低头便看见身旁人睡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梦里还在为她担忧。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周煦蹙起的眉尖，将那抹紧绷轻轻抚平。

春和收拾妥当，轻手轻脚走近床榻，见周煦已经睡得沉了，呼吸匀细绵长，方才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下。

她抬眼看向周旻，嘴唇动了动，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似是有极要紧的话要禀。

“殿下，奴婢……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这次婚宴出事的时机太过蹊跷，莲池那一带防守严密，若非府里人配合，断不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奴婢暗中琢磨，会不会是北梁的萧……”

周旻眸色微沉，不等她继续说下去，便轻轻抬了抬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目光温柔地扫过身旁熟睡的周煦，示意春和看向床榻。

周煦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眉头已然舒展，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都在这片刻安睡里稍稍褪去。

周旻收回目光，对着春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先不提这些。”

春和一怔，随即会意，连忙收住话头，垂首应下。

“是，奴婢明白。”

周旻又轻轻为周煦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眼底一片沉静柔和。

春和望着榻上交颈相依的两人，心头一涩，再不多言，只躬身轻步退到外间守着去了。

这一觉，周煦睡得格外沉。

没有连日悬心的惶恐，只有身侧安稳的暖意、熟悉的浅香，还有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周旻平稳的心跳。

她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周身都被裹在一片暖软里，下意识往热源处又靠了靠，手臂轻轻一搭，环住了周旻的腰侧，脸颊埋在她肩窝处，蹭了蹭，像只寻到依靠的小猫，满足地轻哼一声。

周旻本就浅眠，被她这般一动，当即醒了过来。

身子微微一僵，感受着腰间那只轻轻环着自己的手臂，还有肩窝处温热轻柔的呼吸，她垂眸，便看见周煦睡得眉眼温顺，嘴角还微微抿着，全无白日里的紧绷，只剩毫无防备的依赖。

她本想轻轻挪开，可看着怀中人这般安稳睡颜，指尖动了动，终究是不忍，只任由她抱着，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后背的伤早已不似先前剧痛，只余下隐隐酸胀，可被周煦这般紧紧靠着，那点不适竟似被暖意一点点化去。

只是周旻的心，却没能跟着一同安稳。

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轻洒在颈侧，带着少年人干净清浅的气息，腰间那只手臂环得不算紧，却格外安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度似乎一寸寸渗进肌肤，一路烧到心底。

她能清晰感受到周煦平稳的心跳，隔着骨肉相贴，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叠在一处。

本该是再熟悉不过的亲近，可不知从何时起，再这般相依，她的心绪便再也无法全然平静。

周旻的心跳，悄无声息地快了几分。

一下、又一下，比平日里沉稳的节奏乱了些许，轻得不易察觉，却真真切切地撞在胸腔里。她微微抿了抿唇，不敢动弹，也不敢深思这份慌乱从何而来。

只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地落在了周煦搭在她腰上的手背上。她没有推开，只是轻轻覆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贪恋这片刻不该有的靠近。夜色安静，烛火温柔，怀中人身子滚烫、气息安稳，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一片暖得让人失神的气息里。

周旻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底那抹异样的悸动，可越是压制，心跳便越是清晰。

到最后，她索性不再挣扎，任由怀中人靠着，任由自己的心跳乱了分寸。

不知过了多久，那微乱的心绪才伴着安稳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她望着床幔上淡淡的纹样，听着身侧人均匀绵长的呼吸，不知不觉也渐渐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即便在睡梦中，她的指尖，也依旧轻轻搭在周煦的手背上，未曾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浅淡的天光透窗户漏进殿内，驱散了几分夜色。

周煦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最先入目的，是周旻细腻的肩颈线条，鼻尖萦绕的，是她身上清浅安心的暖香，腰间……她微微一怔，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竟牢牢环着周旻的腰，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轰的一下，睡意瞬间全无。

脸颊唰地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脖子都泛起薄热。

她慌忙想要收回手，起身退开，动作一急，竟不小心轻轻碰到了周旻的后背。

“唔……”

周旻低低轻喘一声，眉尖微蹙。

“阿姑！”周煦吓得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声音又慌又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后怕，“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是碰到你的伤了？疼不疼？我……”

她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手足无措地想要查看，又不敢碰，整个人都慌成一团。

周旻缓缓侧过身，看向她，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浅淡倦意，却并无半分恼意，只轻轻抬手，按住她慌乱的手，声音微哑：“无妨，不疼。”

周煦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她能清晰看见周旻纤长的睫毛、柔和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

心跳猛地失控，咚咚地狂跳起来，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这才彻底回过神——

她们昨夜同榻而眠。

她抱着周旻睡了一整夜。

周煦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慌忙别开眼，不敢再看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窘迫与害羞：“阿姑……我、我昨夜……”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却又舍不得挪开半分——这是她藏在心底的人，这般亲近安稳，是她连梦里都不敢多奢求的。

周旻看着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都快要蜷缩起来的模样，眸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她没有点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醒了便好，饿不饿？春和应该早已备好了膳食。”

她刻意转移了话题，替周煦解围。

周煦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却依旧不敢转头看她，声音软软糯糯：“……饿。”

可嘴上说着饿，她却没有起身，只是悄悄往周旻身边又挪了一小寸，目光落在锦被上，小声补充：“阿姑，我再陪你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生怕周旻拒绝，她又连忙补充，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动，不碰你的伤，就陪着你。”

周旻看着她小心翼翼、又贪恋依赖的模样，心口一软，轻轻“嗯”了一声。

“好。”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也带着几分清醒的分寸：“就陪我一小会儿。”

周煦刚一亮起眼睛，便听她缓声续道：“你昨日为了守我，早已耽搁了课业，今日还要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不能再缺课了。”

周煦脸上的欢喜微微一僵，下意识便往她身边又靠了靠，小声嘟囔：“我今日想陪着阿姑，不想去了。”

周旻无奈又好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脱的温和：“胡闹。我已无大碍，有春和伺候着便足够。你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课业一日不可荒废，更不能因我任性懈怠。”

她看着周煦耷拉下来的眼角，心又软了几分，稍稍放轻了语气，许诺道：“你安心去上课，傍晚一散学便立刻回来。我等着你回来，好不好？”

周煦抿着唇，抬头望着她眼底笃定的神色，知道阿姑既已开口，便是再撒娇也无用。

她闷闷地点了点头，手臂却依旧悄悄圈着周旻的腰，不肯松开，把脸埋在枕上，声音委屈：“……那好吧。就听阿姑的。”

周旻望着她这副黏人又不舍的模样，眸中笑意更深：“我等你回来。”

两人又静静依偎了片刻，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廊下隐约传来侍女们轻缓的走动声，想来是早膳已经备好。

周旻轻轻拍了拍周煦的手，温声提醒：“再不起身，便是太傅在文华殿等你了。”

周煦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慢吞吞从床榻上坐起，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春和也适时在外轻声请示，得到应允后，便领着几名小侍女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入内。

周旻被周煦小心翼翼扶着坐起身，后背靠着软枕，虽依旧虚弱，气色却已好了不少。周煦寸步不离，亲自为她理了理衣襟，又试了试帕子的温度，才轻轻替她擦了擦脸颊。

不多时，一桌清淡养胃的早膳便在寝殿内摆开，皆是两人素日爱吃的口味。周煦扶着周旻慢慢用了小半碗粥，见她气息平稳、胃口尚可，才彻底放下心，自己也端起碗快速用了些，目光却始终黏在周旻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用罢早膳，春和上前为周煦整理好衣袍，又将书箱备好。周煦走到床边，弯腰替周旻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些，垂眸轻声道：“阿姑，我去文华殿了。”

“去吧。”周旻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路上慢些，不必挂念我。”

周煦点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不肯挪步，又叮嘱了好几句让她好好歇息、按时喝药、有事立刻派人传信，反反复复，絮絮叨叨，直到看见周旻眼底浅浅的笑意，才红着脸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床榻上，周旻正静静看着她，眉眼温和，阳光落在她身上，让人莫名安心。

周煦这才收心，转身迈步，只想着快快听完讲学，尽早飞奔回来守在她身边。

殿门轻轻合上，周旻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周煦身上的温度与暖意。她轻轻抚过昨晚被周煦环过的腰侧，耳尖微微一热，眸底泛起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意。

嘿嘿阿煦这么黏人就是被阿姑有意无意惯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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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