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秋狩场。
诸皇子、王公大臣列坐于观猎台两侧,周旻一身紫缎宫装,端然坐于席中,眉眼沉静扫过场中;周煦则着月白锦袍,坐在周旻的身旁,身姿清挺却敛着锋芒。与周遭或意气风发、或沉凝盘算的皇子大臣截然不同。
这几年,周煦得皇帝时不时召见,陪驾其侧,虽比不上当年太女在世之时的光景,恩宠也算不断。但碍于皇帝的打压政策,文武朝臣始终只闻其深得圣宠,竟从未见过她真容。
她脊背挺得笔直,却无半分倨傲,月白锦袍衬得身形修然,玉冠束发,露出来的眉眼清隽俊朗,添了几分温润,又藏着不露的沉稳。
偶有身旁王公贵族低声问询场中骑射,她应声时语气温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端方的气度,不似寻常宗室子弟的张扬,也不似朝臣久居官场的沉郁,竟是难得的清隽周正,又藏着少年郎的挺拔意气。
周遭朝臣侧目望去,心中皆是暗暗惊叹与欣赏。原以为这长孙久蒙圣宠却藏而不露,要么是恃宠而骄的庸才,要么是城府极深的投机之辈,竟不料是这般模样。
看她坐于席间,不卑不亢,纵是身处诸皇子与满朝大臣之间,依旧身姿端挺,气度卓然,那份敛了锋芒却掩不住的意气,倒让人心生佩服——这般仪态风骨,难怪能得皇帝青眼。
周遭朝臣侧目相望,心中皆是暗暗惊叹与欣赏,更有细心者瞧出了端倪——这周煦的气度,竟与身侧的正阳公主周旻如出一辙。同是清贵天成,同是敛锋于内,虽神态有别,那份深入骨髓的淡然自持、不卑不亢的风骨,却是一般模样。
一时之间,观猎台两侧的目光多有落在周煦身上,却无半分轻视,皆是带着欣赏与赞叹,悄声低语间,皆是对这位初露真容的景阳王殿下的认可。
周煦似未察觉周遭的目光,只偶尔随周旻一同望向场中,眸光淡淡,唯有指尖轻捏衣角的细微动作,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持。
“阿姑。”周煦悄悄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堪堪传进周旻耳畔,眉眼间还持着方才的端稳,指尖轻勾了勾她的袖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意,“方才他们看我的模样,阿姑瞧着,可还过得去?”
周旻垂眸睨她一眼,见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隽敛锋的模样,唯有眼底藏着点少年人求赞的雀跃,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亦低声回:“尚可。”
不过二字,周煦眼底瞬间迸发光芒,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却依旧敛着锋芒,悄悄将那份雀跃掩在心里。
只指尖松开她的袖角,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端方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求表扬的娇意,不过是旁人眼花。
若不是此刻场合不对,她非得扑进周旻怀里撒娇求摸才是。
观猎台另一侧的皇子席上,二皇子周怀保正含笑与身旁的老臣低语,眉目温润,语气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是谦谦君子的风范,全然不见半分储君之争的锐利;不远处的三皇子周怀信则按捺不住性子,指尖频频叩击案几,目光热切地追着场中策马的女眷,时不时高声喝彩,莽撞中透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
众人只当这秋狩是皇帝体恤宗室朝臣,借秋光共赏骑射之乐,却不知这看似轻松的游玩之下,藏着皇帝的另一个盘算——除了让久藏深宫的周煦正式亮相,更要为年满二十的二位皇子择选皇子妃。
二皇子周怀保仁善之名早已公然传开,朝臣也能暗中察觉他笑容背后的城府,此番亮相,既是为了彰显其贤能,亦是要为他挑选一门能助益储位的姻亲;三皇子周怀信生性莽撞,缺乏谋略,其母钱夫人便想借选妃之事,为他择一位沉稳有度的王妃,既能约束他的性子,也能为其母族添几分助力。
场中忽而一阵骚动,原来是几位宗室贵女策马入场,皆是身姿矫健,箭术不俗。
周怀保立刻收了闲谈的神色,目光温和地扫过众女,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权衡,暗自盘算着哪位贵女的家世能为自己增添筹码;周怀信则直接拍案而起,高声赞道:“好身手!”目光直直落在最显眼的那位顾太尉家长女身上,毫不掩饰喜爱之情,全然不顾周遭朝臣投来的微妙目光。
周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悄然拢了拢袖角,低声对身侧的周煦道:“你瞧,这场秋狩,从来都不只是游玩。”
周煦依言抬眸,目光掠过二位皇子截然不同的神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自然知晓皇帝让自己亮相的用意,却未料到选妃之事来得这般直接,这场择婿之争,怕又是一场暗流涌动。
朝臣们也渐渐回过味来,目光在二位皇子与场中贵女之间来回流转。
有人暗忖二皇子城府深沉,若能联姻,虽可得一时助力,却也需提防被其利用;也有人觉得三皇子虽莽撞,却胜在纯粹,其母族钱家势力强大,倒是个稳妥的选择。
场中的骑射比试愈发激烈,贵女们各展所长,皆是卯足了劲想要在二位皇子与皇帝面前崭露头角。
周煦正随周旻低声评点场中局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轻唤,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爽朗:“阿煦,你竟还摆上公子架子了?”
周煦回身便笑,语气是熟稔的放松:“长光,倒是你,今日怎肯安分坐着?”
身后那人着宝蓝色锦袍,束发玉冠衬得眉目俊朗,正是崔家长孙崔长光——旁人只当是崔家嫡长公子,唯有周煦知晓,这文华殿一同读书数载的挚友,原是女儿身。
崔长光身侧坐着她的姐姐崔明姝,一身素白戎衣,眉目温婉端方,见周煦的视线看来,微笑着颔首示意,正是标准的世家贵女模样。
崔长光往前凑了凑,手肘轻抵周煦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今日秋狩规矩大,不比往日演武场,我总不能纵马闯场,扰了陛下的兴致。倒是你,方才我听隔壁张大人还夸你,说你气度比诸皇子都胜上几分。”
她说着,指尖不经意勾了勾周煦的袖角,一如在文华殿偷传纸条的模样。身侧崔明姝见状,无奈地轻扯了下她的衣摆,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管束:“休得胡闹,仔细被人瞧见失了礼数。”
崔长光吐了吐舌,乖乖坐正,却依旧往崔明姝身侧靠了靠,肩头相抵,动作自然又亲昵。崔明姝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锦袍领口,指尖擦过颈侧时,目光柔得似浸了春水,那模样哪里是寻常姐妹,倒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璧人——周煦瞧着,心底了然,难怪之前崔长光日日姐姐里长姐姐里短,方才又觉得二人亲近得不同寻常,原是这般光景。
“方才场中射落红雁的,是你姐姐?”周煦目光扫过场中,状似随意地问。她与崔长光同窗数载,虽不知晓她与崔明姝的具体关系,只是往日在宫中相见,二人尚会避着旁人,今日在观猎台这般众目睽睽之下,竟也难掩这份亲昵。
崔长光眉眼弯了弯,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那是自然,我姐姐的箭术,便是我教的。”
说着又凑近几分,低声道,“今日来的贵女们都铆着劲,我瞧着二皇子那副温吞模样,怕是早把各家家世扒拉清楚了,倒是三皇子,一门心思盯着顾太尉家,莽撞得很。”
这话与方才周旻的点评不谋而合,周煦轻笑点头:“倒是与你往日说的一般,半点没变。”
二人低声闲谈,皆是文华殿养成的默契,寥寥数语,便知彼此心意。崔明姝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插言,却始终将目光落在崔长光身上,偶尔替她端过温茶,递过蜜饯,动作轻柔,连眼神都追着她的身影。
周煦偶尔抬眸,见崔长光虽与自己闲谈,却总会下意识牵住崔明姝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捏一下,似在安抚,又似在撒娇,而崔明姝的唇角,便会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般隐秘的温柔,竟透着几分难得的鲜活。
“陛下今日让你亮相,怕是另有深意。”崔长光忽然收了玩笑神色,声音沉了几分,“储位之争本就暗流涌动,你这一出,怕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周煦眸光微敛,轻轻颔首:“我知晓,不过既躲不开,便只能接下。”
崔长光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坚定:“有我在,总归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一旁的崔明姝闻言,也抬眸看向周煦,轻轻点了点头,虽未言语,那份支持却清晰可见。
周煦正与崔长光相谈甚欢,肩头忽被轻轻碰了下,是周旻抬眸看向场中,声音清淡却恰好落进二人耳中:“方才镇国公府小姐那一箭,看似正中靶心,实则偏了三分,倒是崔小姐——”
她话锋微顿,目光掠过崔明姝,最终落回周煦身上,指尖轻叩膝头的玉佩,“箭术愈发精进了,比去年围猎时稳了不少。”
周煦闻言,眼底与崔长光闲谈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忙回身转向周旻,脊背不自觉挺得更直,眸光亮晶晶的,像只闻声便循向主人的小狗,恭谨又带着几分乖顺:“阿姑看得最细,崔家姐姐今日确是沉稳许多。”
方才与崔长光说笑的松弛全然褪去,所有注意力都凝在周旻身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再往身后扫。
崔长光见状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周旻,又撞了撞周煦的胳膊,故意扬声些:“还是殿下知我,不过论稳当,终究比不得景阳王殿下今日端坐席间的气度,方才连张大人都捻着胡子夸呢。”
这话本是打趣,周旻却淡淡接了话,指尖拂过袖角的云纹,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都勾着周煦的心神:“你二人往日在文华殿便总凑一处,今日倒也不改旧习。只是羲和,你瞧三皇子那番模样,可知顾钰是顾太尉独女,顾太尉与二皇子母族赵家素来不和?”
周煦眸光一凝,即刻敛尽余笑,正襟垂眸听着,脑袋微微微侧,十足十的凝神倾听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阿姑提醒的是,羲和竟未细想这层关节。”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似怪自己思虑不周,满眼都是等着周旻再提点的期待。
周旻抬眸,目光扫过场中意气风发的三皇子,复又落回周煦身上。周煦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尾微微垂着,乖巧得很,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成了背景,唯有周旻的声音清晰入耳。
“今日看似选妃,实则是各世家攀附站队,你既站在明处,这些关节,比骑射箭术更要放在心上。”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周煦忙欠身应道:“ 羲和受教。”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对周旻的全然信服,像得了训诫便记在心底的小兽,温顺又依赖。
一旁崔长光见周煦这副模样,偷偷撇了撇嘴,伸手拽了拽崔明姝的袖角——这周煦,但凡周旻说一句,魂儿都被勾走了,往日在文华殿的机灵劲儿半点不见。崔明姝侧头看她,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悄悄递过一颗蜜饯,将她的小不满轻轻压下。
周旻似余光瞥见二人小动作,却未理会,只从案上取过一盏温茶,递到周煦面前:“风大,润润喉。”指尖相触时,微顿了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
周煦忙双手接过,指尖拢着温热的茶盏,像捧着什么珍宝,温声道:“多谢阿姑。”目光落在周旻沉静的眉眼上,一瞬不瞬,全然忘了方才与崔长光的闲谈。
崔长光嚼着蜜饯,瞧着周煦那副眼巴巴望着周旻的模样,眼底闪过几分促狭,却也知趣地不再插话——她只与身侧崔明姝低声说着场中趣闻,偶尔抬眸,便见周旻似不经意间,将周煦身侧被风吹开的锦袍边角轻轻拢了拢,而周煦竟半点未觉,依旧痴痴望着周旻,嘴角还噙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周旻淡言提点,周煦便俯首凝神听着,目光追着她的一举一动,满心满眼都是她。
崔长光与崔明姝低语相和,各有分寸,却都瞧着这二人间独有的默契——周旻那点不愿周煦被旁人分去注意力的小心思,而周煦这颗心,本就系在她身上,只需她稍一抬手,便心甘情愿尽数收拢,温顺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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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姝初登场~四人组就这样你来我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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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秋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