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安失陷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到了河曲和显威,河曲镇将裘尧原为朱信之部下,靠出卖朱信之取得了秦世隆信任,抚安失陷后,河曲人心浮动,军中多人蠢蠢欲动,部将们联合反叛欲取裘尧性命转投卫珩,裘尧丢下家小,率一队亲信出逃。
秦世隆闻讯后则是大怒,他飞速点兵,要亲去与卫珩一战。
帅账内灯火通明,军情络绎不绝传来,秦瓒带着顾临来到显威大营时,整个军营的气氛都是不同往日的紧张,传讯官一个接一个跑进帅帐,传报着朝中大军往显威镇进发的消息。
顾临听得心内狂喜,没想到他义父竟然亲自来了,不过这几日他演技愈发炉火纯青,即便狂喜也没表现出什么来,反是装出一脸怕的样子往秦瓒身边靠了靠。
秦瓒正紧拧着眉头,听闻抚安和河曲部将降了朝廷,也顾不上顾临,快步去了帅帐。
秦世隆已经一个昼夜没合眼了,此时正伏在案边眉头紧锁眼底乌青看着行军布防图,他的神情严肃得有些可怕,苍白的鬓角紧紧竖起,仿佛虽是都要爆发一般,顾临跟在秦瓒身后进帐,默默站得远了些。
秦瓒轻声几步上前,担忧地唤了声“父亲”。
秦世隆没有应,闭目喘息了几下,又睁开问:“你祖母还好吗?”
秦瓒略显稚嫩的眉头皱了皱,“她老人家还好,只是这两日......老是问起大哥。”
提到长子,秦世隆额角的青筋愈发凸显,他弯腰伏在案上没有抬头,只沉声道:“回家去好好侍奉你祖母,若有意外会有人带你们离开!”
秦瓒闻言有些错愕,“离开?不,孩儿不走,孩儿要留在父亲身边,和父亲一起为大哥报仇。”
“我是必要与他们决一死战为你大哥报仇的!”秦世隆拿起案上宝刀,眼中骤生阴狠,却在望向次子时生出些温情,“儿啊,你一贯任性,为父今日就不说你了,但不论何时你要记得,为我秦家留后!”
秦世隆话毕提刀出门去,在经行顾临身边时不经意侧目扫了一眼这个小男孩,顾临悄悄抬头正和他鹰隼般的眼神对上,一时间只觉杀意扑面,心底骤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立刻垂下了头当鹌鹑,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秦世隆只觉这孩子似乎有些眼熟,但在当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以并未在意,快步离了帅帐。
秦瓒带着顾临从帅帐出来后,立刻就有秦世隆的亲信要来带他回威北侯府,秦瓒不走,执意要留下来陪着父亲,任凭亲信怎么说都没用。
秋夜的残月投在沧兰河水中,与寥落的点点星光映射出一河破碎星芒,秦瓒拿起河畔石子愤愤地抛入水中渐起阵阵浪花,自责道:“我真没用,大哥死了,我什么都帮不到父亲,还要他老人家处处为我操心,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顾临小跑上前去拉住秦瓒,劝道:“你才比我大三岁,也才只是个孩子而已啊,何必如此自责,若是......若是你大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会很难过的。”
秦瓒坐在石头上,忍不住偏过头去洒下泪来。
顾临和他坐在一起,拉出自己的袖子去给秦瓒擦泪,秦瓒吸吸鼻子道:“小林,谢谢你。”
顾临摇了摇头,“世人都会有伤心的时候,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你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秦瓒情不自禁放柔了目光看着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望着帅帐的方向道:“我不想回家,想在这里陪着父亲,大哥已经走了,他老人家的身边需要我,纵使万分艰险,我也想和他在一起。”
“你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顾临认可这个想法,他摸着袖中珍藏的东西,机灵的眼睛目露精光往四周观摩了几许,好奇地问:“这条河是什么河啊?水流看起来还挺快的。”
“这是沽河的支流沧兰河,也是平州东部第一大河,河曲、武川、显威等地草场、耕作多是赖此大河补给。”
“哦!”顾临思考着点了点头,那这河的对面就是武川吧?我听说显威和武川就隔了一条河。”
秦瓒敲他脑袋一记,“显威镇城与武川郡是一河之隔,我们今晨离开显威镇赖军营,往北走了几百里,武川郡现下在这条河的下游才是,现在我们对面是河曲镇,河曲因何称为河曲,就是因为沧兰河在此蜿蜒而行,你没看到这河的流向是东北向西南走向的吗?”
顾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现在敌军是在河对面吗?”
秦瓒点头,“是!”
东北风呼呼吹来,水面星光愈发寒冽,顾临感觉冷往秦瓒身边靠了靠,小手踹在袖子里道:“有些冷了,我们先回去吧,你不想回家,总得找个理由让人带话回去给老夫人,不然她老人家要担心的,侯爷那里我们天亮再去看看,做儿子的别的帮不上忙没事,经常过去嘘寒问暖,关心下父亲衣食总是要的。”
秦瓒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等下回去我就叫人明日回去给祖母带个话,哦,还有你两位兄长,你也给他们带个话回去,让他们安心。”
“好嘞!来的路上我买的那几个梨子特别好吃,正好让人给我大哥二哥带两个回去!”
卫珩的大军约在次日的晌午抵达显威,夜中,秦世隆先与朝廷的先锋部队进行了一场交锋,待战役结束回到帅帐,秦瓒正在等他。
“你怎么还没走?”秦世隆气色不太好,见到次子脸色愈发沉了。
秦瓒守着炭火从天不亮就在炖汤,见到父亲,先盛了一碗鸡汤端过来,“孩儿担心父亲,您就让我留在这里吧,行军打仗我年纪小去不了,照顾您还是可以的。”
威北侯愈见苍老的眼睛望着次子,冷厉之色渐渐和缓,他叹口气,接过秦瓒手中的鸡汤坐下来慢慢饮着。
顾临进帐时,父子两人正在低声说着话,秦瓒脸色不大好,见到一个小孩子虎头虎脑钻进来,秦世隆没再继续叮嘱次子,看了眼顾临问:“这孩子是你新收的随从?”
秦瓒道:“是的,他叫小林,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小林,快来给我父亲请安。”
顾临很听话地上前去请了安,秦世隆并未在意他,淡淡挥了挥手,顾临之后便很有眼色地去清理炭火,又麻利地去收拾桌案,手还未触及案上军报时,秦世隆挥了挥手,“此处不用!”
顾临咬咬唇,偷看秦瓒一眼,秦瓒回他个不要怕的眼神,顾临才懂事地道了声“是!”
此时秦世隆才正眼看了这个孩子,只见他相貌俊秀,气质伶俐,天生一股子讨喜的聪明劲儿,只是这长相,秦世隆不禁皱了皱眉,好似真的在哪里见过,他问秦瓒:“你这小随从是从街上捡来的?”
“是的,他和他兄弟两个家里遭了难,沦落街头,亲随前些日子与我上街不小心伤了他大哥,我便将他们兄弟三人收进府里了。”
秦世隆点了点头,未再注意,顾临也不敢再和他多对视,转身端着空下来的汤碗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顾临随在秦瓒身边进出帅帐自由,而卫珩的大军也已然出河曲,与秦世隆大军搁沧兰河相峙。
威北侯府中,东靖云含笑送走了替顾临来送话的人,回到马房时,大傻正在乐呵呵地咬着梨子,东靖云道:“大傻,别吃了,快带好东西,今天我们就出城去。”
大傻一愣,但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听东靖云的话,也没多问,转身就去拿行囊。
东靖云握着顾临差人带回来的鸭梨,眉头深深拧起,这是他们之前对好的暗号,有事情以水果传递消息,苹果是平安,枣子是尚早,梨就是速速离开,阿临到底在干什么,才会忽然传话要他和大傻离开,难道,他要去杀秦世隆?
东靖云越想越不安,催促了大傻赶紧出府去。
紧张时节整个显威镇都在戒严,但是威北侯府的人显然例外,两人以为秦瓒放马为由出城,守卫也没有阻拦。
二人出了城一路直奔武川郡,入夜时正在路上遇到燕云尊派来寻人的亲随,亲随带着东靖云去了武川大营,闻知顾临去了前线,燕云尊立刻快马加鞭赶去了。
卫珩与秦世隆大军相峙之处位于显威、抚安与河曲相交之地的参原坡,此时参原坡刚经一场大雨,燕云尊进帐时,卫珩、顾云简和东未明等人都在,见到他,东未明问:“两个孩子找到了吗?”
“靖云无事,东平王只管放心,我将他留在了武川,自有人照料。”
知晓长子无事,东未明才歇了一口气。
顾云简问:“那阿临呢?”
燕云尊紧锁的眉头未展,“他在敌营!”
众人神色浓重,这孩子果是去了。
帐外号角连天,秦世隆闻知卫珩亲至,已是迫不及待来出兵了,卫珩挥退了众将,亲自去了前线,两人隔着数十丈相对,昔日疆场并肩作战的袍泽今日终成了反目的死敌。
卫珩不想再和秦世隆争执前番事,顾云廷也好,杨行策也好,那些无辜惨死海疆的将士也要,这么多条人命倘真的被秦世隆看在眼中,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场刀剑相向了。
但卫珩还是想问一句:“你造反则罢,报仇也罢,何故要杀朱氏满门?”
朱信之不只是忠于他的部将,更和秦世隆多年相交,朱氏满门性命一夜之间血流成河,秦世隆完全可以有理由不杀他的。
提到朱信之,秦世隆的唇角颤了颤,坚毅的腮边肌肉出现难抑的抖动,若说惨死了那么多人,他心底当真有那么一丝愧疚的话,那这丝愧疚无疑尽是对朱信之满门的,可事到如今,做了便是做了,他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亮出长刀道:“卫珩小儿,我为你尽忠多年,此生无愧,废话少说,还我儿命来。”
秦军在秦世隆命令下纷纷冲杀而至,卫珩立在原地没有出生,片刻他缓缓转身,将余下事交给了顾云简。
见到谋害兄长的仇人,顾云简早已按捺许久,当即下令进攻。
两军一场交锋,秦军不敌,秦世隆在交战中险为顾云简一剑毙命,最终重伤渡河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