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后,“亲随”顾临正式走马上任,跟着秦瓒去秦老夫人院中请安。威北侯夫人早年病逝,秦世隆并未续娶,秦家内宅一直是秦老夫人在打理,因她年事已高,长孙秦琦去世的事阖府上下都瞒着他,去见祖母前,秦瓒特地将孝服换成了家常衣衫。
“祖母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这两年精神不大好,我们都不敢将大哥的事告诉她老人家,小林你待会仔细别说漏嘴了。”秦瓒一路走来,介绍着府里的情况。
自称“小林”的顾临忙认真点头,“我都晓得的,二公子放心就是了。”
看他乖巧模样,秦瓒愈发满意。
秦老夫人刚用过早膳,听人说二孙儿前来请安,和蔼地笑弯了一双眼睛,拄着檀木杖就去了外厅,待秦瓒给她磕过头,秦老夫人一转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后鬼头鬼脑的顾临身上,哎呦道:“这是谁家的小后生,生得恁般俊,快过来让老婆子瞧瞧。”
秦瓒笑弯了眼睛,叫了顾临上前,跟祖母道:“这是孙儿前些日子刚收的小随从,他与两个兄长无父无母,流落街头,孙儿就将他们兄弟三人留在了府中。”
顾临走到秦老夫人跟前作了个大揖,露出一脸乖巧讨喜的笑意,“请老夫人安。”
秦老夫人摸着他的小脑袋左看右看,“你叫什么名字啊?打哪儿来啊?”
顾临道:“小的唤小林,祖籍定州的,前些年家里遭山匪洗劫,和兄长们逃难出来,好在遇到二公子和老夫人您家这样的好心人收留,否则这大冷天的,险些就饿死了呢!老早就听人说侯府里的老夫人和蔼慈悲,今日见了您,小林只觉跟见了亲祖母似的亲近。”
“哎呦我的乖乖,你打那大老远来呢,可是吃了天大苦头了!”秦老夫人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顾临天生嘴甜,擅长哄人,中老年妇女见之无不喜爱,一番话又卖惨又卖甜言蜜语的,惹得秦老夫人既怜爱又喜欢,三下两下就将秦老夫人拿下了,不过一个晌午时间,就在秦老夫人房里得了三五盘子精致糕点,连秦瓒这个亲孙子都要靠边站了。
待顾临拎着食盒大摇大摆地回到马房,东靖云看他无事,才歇下了一颗心,昨夜秦瓒虽打发人过来说了顾临歇在他处的事,但东靖云就怕他夜里说梦话暴露了身份,担忧地一夜没睡着觉。
顾临瞅瞅他靖云哥哥的黑眼圈,打开食盒边给他拿着糕点,边道:“我办事,靖云哥哥还不放心,就算说梦话,我顶多也只叫两声父亲和阿娘,断不会将身份抖露出来的,就算说了,秦瓒又知道我是哪个?再说了,如今秦世隆造反,我们困在这里,探听消息到底不便,去了秦瓒身边,也能及时掌握当下动向。”
“那你探听到什么了没?”
顾临瞅瞅外面,放低声音道:“听说这些日子秦世隆就要进攻武川了,不过在中途进军时受到了埋伏,想是武川守将做了充足的准备,还有就是,朝中发兵了,就是不知来的是谁。”
东靖云食之无味地吃着糕点暗想,平州是五叔和父亲起家之地,倘是平叛,带兵之人十有**是父亲,云廷舅舅死于秦世隆谋乱,云简舅舅亲征而来也为可知。
顾临简单和东靖云说了接下来的打算,到了时辰就去了秦瓒身边当差,其实秦瓒是想将东靖云也叫来身边和顾临一起做亲随的,但顾临顾及到此行凶险,倘有万一,他们恐怕撤退艰难,倒不若和靖云哥哥里应外合行动,若遇险境,也可保全靖云哥哥和大傻,便想法子拒绝了秦瓒的要求。
朝廷的大军很快抵达了平州,燕云尊也没想到卫珩会亲自前来,抚安和河曲二镇是当年卫珩起兵反抗公孙氏暴虐的龙起之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再次策马走在这熟悉的草野上时,卫珩又重新感受到了那股自由浩荡的长风,隐约忆起了曾经充满血色和腥甜的少年时光。
大军未入武川,一路前行直抵抚安镇前线,秦世隆守将韩骏接到消息后匆忙调兵遣将加紧防守应敌。
此时日光正盛,秋风长照笼罩抚安关隘,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山雷轰鸣,由远及近传入韩刚和抚安镇守将耳中,奔腾践踏之声令整个大地和城池仿若都在不自觉的颤抖。韩刚迎着日光眯眼望去,只见千军万马战甲密布,鼓角齐发,悍勇的军士铠甲铮铮,持长刀执坚盾行进而来,一个个气势磅礴的军阵若一重重苍黑巍峨的山岳从容移动,在半空中卷起烟尘阵阵,无数红底金字的旌旗在烈日下迎风飘扬,正书着昭明坦荡的“卫”字。
随着他们每靠近一分,那份属于新朝铁血雄师的气吞山河之势就越如泰山压顶而至,直教韩刚后背生出不尽的冷汗,他盯着那一面面旗帜,心中一个不好的年头逐渐弥漫开来。
至城防五十丈外,东未明下令停止进军,他亲自上前道:“抚安镇将士们,我是东未明,陛下有令,降者不杀,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东未明的出现令抚安守军出现一阵阵躁动,听到卫珩所下诏令,不少人开始迟疑松动,韩骏见状当众砍了几个人的脑袋,扬声道:“威北侯忠贞为国,陛下轻信士族致使威北侯世子惨死西京,我等今日举反旗非为一己私利,全是要为世子报仇,为北境镇军讨回公道,陛下曾亲口允诺待君临天下必与寒门公道,如今世子为士族戕害,陛下却作势不发,致我等于何地,又致当初承诺于何地?”
他奋力鼓噪,声传四方,令城下的东未明紧紧皱起了眉头,东未明长刀出鞘指向韩骏怒道:“休要胡言!威北侯忠贞之心陛下何时不知,与平州将士之诺何时未曾践行?你今日所说这些又和安远侯之死与威北侯世子之死有什么关系?倘威北侯当真堂堂正正,缘何至今不对安远侯之死做出解释,反要北定王和长子代他受过,而他却在北境举起了反旗?”
韩骏先被东未明气势所摄,后又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心虚地冷笑一声道:“末将知东平王殿下与王妃情谊深厚,与安远侯有姻亲之谊,殿下却别忘了自己起自平州,如今为一妇人将利刃指向自己的袍泽,竟是完全忘记本心了吗?”
面对他的刻意歪曲,东未明棕褐色的瞳孔微收,望向韩骏的眼睛骤生杀意,此时身后马蹄声起,有人道:“大哥,不足与小人多言。”
东未明扬臂将长刀收回,握紧缰绳策马退到了一侧。
广袤天地间,烟尘浩渺,群鹰盘旋,中军列队整严的铁骑在一声号角后渐渐分散让出一条道路,中有一人驱策着骅骝马慢跑而出,远远可见那人风姿矫健,威仪秀异,他身披龙鳞甲,腰挎盘龙剑,一身不世出的无双风采。
虽然有很多人早已忘记他的容颜,但还有很多人循着曾经的信仰认出了他腰间的那柄盘龙长剑,韩骏的长枪刷一下夯落在地,很多将士手中的兵器也纷纷松了下来。
“陛下......是陛下!”城楼上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引得所有人吃惊不已,纷纷涌到城前去观望那个忽然出现的男子。
卫珩在距离城隘的三十丈外勒住了马屁,缓缓抬手摘下了面上的龙首面甲,当看到那张俊美无匹的天人面容,韩骏一等皆震撼难言。
“陛下,真的是陛下!”热切而嘈乱的声音响彻城墙上下,抚安镇军不可置信地望着城下那个岿然如神祗般的男子,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来到了自己眼前。
他的名字曾在十年前响彻平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时代,许多人都将他视为天命之君,年轻一代的平州军将听着他的故事成长和锤炼,将他引为毕生信仰,无数人的命运和他产生千丝万缕的关联。
若说东未明的到来严重动摇了抚安军心,那卫珩的出现就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卫珩亲至的消息顷刻传遍了城内城外,无数抚安军民涌向城关,韩骏下令派人拦截已是来不及,原先布置有序的防守被彻底冲乱。
秦世隆虽在北地举起反旗,抢占抚安后却也只能以为长子讨回公道为名发起战乱,不敢将矛头直指卫珩,全因此地是当年卫珩麾下核心所在,抚安军民当年饱经公孙氏之乱和柔然侵扰,多是受益于卫珩才有了今日的安定生活,大家在听说卫珩亲临后,纷纷山呼着陛下万岁至城前迎接,躁动之声直上云霄。
心虚者才需华冠点缀,天命之人只需端坐其上。无论秦世隆之前如何费尽心机收拢人心,卫珩的出现令这一切俱成了无息云烟。
光始四年秋,昭武帝亲征秦世隆至抚安,将士解甲,列兵弃矛,不费一兵一卒,城下之。
虽然顾云简一直和卫珩相看两相厌,但当顾云简看到因卫珩的出现而引起的一阵阵躁动时,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份在军中的魄力和影响力世无其二,怪道当初公西氏与柔然大军短短两年时间尽破,平州彻底易主,此等气魄,天下有何关隘不破?
大军进城时,有军将已先一步绑了韩骏,之前秦世隆为造反蓄意鼓噪,令韩骏一干人等在抚安拉拢各方,动作频频,早就有人看不惯韩骏一干人等的作为,不过有朱信之一家的下场为前车之鉴,镇守抚安的部将们多是敢怒不敢言,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卫珩亲至,大家再没有了犹豫。
韩骏原野心勃勃要跟随秦世隆在北地干一番大事业的,只没想到时运不济,今日竟遇到了卫珩亲征,对于这个叛将,卫珩无甚多说,命人当地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