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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 第16章 第五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6 18:38:21 来源:文学城

宋见微的食堂纪录片企划,是被周姨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炸出来的。

那条语音是周三晚上发的。宋见微当时正在给甲方改第十七版宣传片,耳机里忽然炸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宋见微!”,吓得她差点把时间线上的关键帧拖飞了。她按下暂停,把周姨的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打开备忘录,把周姨说的要点记了下来——

三号窗口的王师傅下个月退休,他颠了三十三年的大锅,食堂打算给他搞个欢送会。新来的采购小赵把何也的食堂数据表钉在办公桌隔板上,被后勤主任看到,说“这东西可以归档”。四号窗口新徒弟打菜真的不手抖,周姨亲自验证过的,但放盐还有点没轻没重。以及,舒晚上次说要回去吃饭,这都过了两周了还没动静,周姨的原话是“你们这些毕了业的说回来都是骗人的”。

宋见微把备忘录截了个图,发给舒晚。

舒晚秒回:“这周日。我调一下日程。”

宋见微又把截图发给何也。何也回了一长串文字,大意是他周日原本计划去城东菜市场做调味品价格波动月度采样,但周姨的优先级高于调味品。他会带丁橙一起来。丁橙最近在拍猫的后续——那只三花打完疫苗后又领养了一只新的小猫,黑白花的,丁橙正在做两猫相处的行为观察,正好可以顺便采集食堂场景的素材。

何也的消息后面还附了一个表格截图,标题是“本次返食堂数据采集计划”,内容包括:王师傅颠勺频率历史变迁曲线、新徒弟盐量投放标准偏差分析、舒晚返校后打菜窗口选择概率预测、以及“宋见微是否还会帮舒晚挑葱花”的二元变量观测。

宋见微没有回那张表格。她只是把甲方的第十七版修改意见关掉,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把它命名为“食堂”。

周日早上七点半,宋见微在传媒大学东门口等到了所有人。

舒晚从保姆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藏蓝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给周姨带的红枣,她记得周姨喜欢红枣。何也从地铁站出来,背着他那个万年不换的双肩包,包里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红外测距仪、一包辣条,还有丁橙硬塞给他的一袋猫粮——三花不吃这个牌子了,但他舍不得扔,说可以拿来喂学校的流浪猫。丁橙跟在何也身后,脖子上挂着一台轻便的微单,是她最近新换的机器,镜头盖用一根红绳拴在机身上,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颗很小的木珠子——何也给她做的,说这样可以防止镜头盖丢失。

周姨站在东门口等他们。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换过一次,颜色比衣服本身新一点——手里拎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保温壶,保温壶里是刚泡好的速溶奶茶,红枣味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冷风里翻着白雾。她旁边站着食堂新来的采购小赵,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方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开会的。小赵就是那个把何也的数据表钉在办公桌隔板上的采购,何也远远看到他,推了推眼镜,说:“那是我的数据下游用户。”

“什么下游用户,”丁橙拽了一下他的背包带,“那是你粉丝。”

何也没有反驳。他的表情在“被叫粉丝不太好意思”和“数据被正式归档确实值得记录”之间微妙地摇摆了一瞬。

周姨挨个打量了他们——舒晚的藏蓝色卫衣、宋见微肩上的机器、何也的背包和测距仪、丁橙挂在脖子上的微单——然后“哼”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嘴角是弯的。

“还知道回来。”

舒晚把红枣递过去。周姨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产地。“新疆的。买这么贵干什么,超市里散称的就够了。”她把红枣塞进自己的布包里,然后抬起头,用只有舒晚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瘦了。”

“没瘦。”

“你妈说的不算。我说的算。”

周姨转身往食堂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保温壶里的奶茶晃得哗哗响。宋见微扛着机器跟在后面。取景器里,周姨的背影还是一样——背挺得笔直,步伐利落,不回头,像她身后永远跟着一队等着她开饭的学生。

王师傅正在后厨备菜。

三号窗口的大师傅王德厚,六十三岁,在传媒大学食堂干了三十三年。他是这个食堂资历最老的人——比周姨还早来几年,比食堂现在用的那套不锈钢灶台更早,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建校那年的食堂用的还是烧煤的炉子。

宋见微提前跟后勤处申请过拍摄许可。但她的镜头没有急着推进后厨——她只是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把机器架好,先拍后厨的门。那扇不锈钢门开开合合,弹簧铰链每开一次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门上的圆形玻璃窗已经被蒸汽熏得模糊不清,只能透出里面一个晃动的白影。

王师傅正在做红烧肉。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扶着锅把,右手拿着大勺,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色已经炒好了,五花肉在酱色汤汁里翻滚,整个后厨都是焦糖和八角混在一起的香气。他的围裙是白色的,但胸口那块已经被酱油溅得变了颜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热油烫出好几个疤的手臂。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锅,偶尔用勺子翻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翻的不是肉,是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舒晚站在宋见微旁边,看着取景器里王师傅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进过食堂后厨。大学四年,她每天在食堂窗口打菜,从来不知道窗口后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见过王师傅在窗口打菜时的样子——白色厨师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从不看学生,只看菜。

“他做红烧肉做了多少年。”舒晚压低声音问。

“三十三年。”何也在旁边替他回答,声音也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在汇报数据,“王师傅的红烧肉是传媒大学食堂第三号窗口的招牌菜,从建校第二年就开始做了。据周姨统计,他做红烧肉从不看表,只看糖色的变化。他颠勺有一个标志性动作——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最后用勺背把汁浇在肉上。那个动作大三下学期变过一次节奏,因为手腕劳损,往左少翻了半圈。”

何也说到“手腕劳损”的时候,宋见微把镜头推近到王师傅的手。那只握着大勺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膏药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卷起来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颠了三十三年的大勺,手腕里的软组织早就磨得差不多了。但他颠勺的动作一点没少——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最后用勺背轻轻把汤汁浇在肉上。每一块肉都被糖色裹得均匀透亮,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周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她抱着胳膊,看着王师傅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她讲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故事。

“食堂改造那年,有人提议装自动炒菜机。机器炒得比人快,一锅能炒好几十份,翻锅不用人工,定时定温定调料——按个键就行。王师傅什么都没说,就做了一份红烧肉,摆在食堂主任桌上。主任吃了一口,跟他说:‘老王,你放心。’那台自动炒菜机后来买了,放在四号窗口旁边,用了大概一个月,坏了。学生们不买账。他们说机器炒的肉没有‘人’味。”

舒晚问后来呢。周姨朝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后来他就一直做到现在。手腕疼也不吭声。上个月他去医务室拿膏药,回来跟我说了一句——‘再有几周就退了,不给学校添麻烦。’”

舒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王师傅把大勺从锅里提起来,放在灶台边上,然后退后一步,让新徒弟来接替。那个年轻的徒弟——就是四号窗口打菜不手抖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大勺,学着师傅的样子往左翻了两下,但翻到第二下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拍,有几块肉没翻起来。王师傅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纠正。他只是站在旁边,让徒弟自己把翻不起来的肉重新翻过来。他像是在那口锅旁边扎了根,三十三年的火候和皱纹都融进灶台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里,沉默而宽厚。

舒晚悄悄从拍摄的角落里退开。她没有走远,只是找到后厨角落那个贴满标签的水杯架旁边,把那壶奶茶倒进一次性杯子里,搁到备菜台上那个王师傅伸手就能拿到的空档。不是“宋见微让她去的”——她只是想起王师傅给那么多人烧了三十三年菜,真正给他倒过水的人大概不多。何也把这一幕写进了备忘录里,备注写着:舒晚在非拍摄指令下主动放置补水物资,行为模式和大学时挑葱花不同。宋见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他只是记数据。

丁橙也看到了。她把微单转过去,拍了一张舒晚倒水的背影。画面里,舒晚站在水雾弥漫的备菜台前,背影被蒸汽模糊得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王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后厨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休息。他的徒弟在灶台前继续忙活,大勺翻得没有师傅那么稳,但已经不会再把肉翻到锅外面去了。

舒晚端着一杯周姨刚倒的奶茶,走到台阶旁边,在王师傅旁边坐下来。台阶很窄,两个人坐着有点挤。舒晚的膝盖几乎碰到王师傅的膝盖,她没有挪开。

“王师傅,我在您窗口打过四年木耳。”她说。

王师傅转头看了她一眼。他记不得她了——他每天要打几百份菜,四年下来打过无数个学生,怎么可能记得其中一张脸。但他看到她袖口微微沾着那杯奶茶的纸杯边缘,嘴角的弧度不像客气寒暄,倒像是在等一句很难得的实话,便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每份木耳少放葱那个?”

舒晚愣了一下。“您记得。”

“记得。整个食堂就你一个木耳不要葱。”王师傅把膏药按了按,“周姨每次给你留菜都提前跟我说——不放葱的木耳,单独炒一小份。”他把手从膏药上放下来,舒晚看到那张膏药已经翘边了,粘性不太好,边缘沾了一点灶台上的灰,“后来那个帮你挑葱花的——就是刚才扛机器那个——她来食堂比你早,每次先帮你把葱挑出来,用纸巾垫在小碟子上搁窗口边上。我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舒晚手里那杯奶茶被她握得越来越紧,纸杯壁微微变形。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后厨里拍徒弟颠勺的宋见微,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王师傅手腕上那块卷了边的膏药。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啥好说的。”王师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把那块膏药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新膏药,撕开塑料纸,慢慢贴在手腕上,“做了就是做了,不用天天说。你这几年不在学校了,她还来。一个人来,拍食堂,拍后厨,拍我颠勺——她说要存个档。”

舒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的奶茶喝完,纸杯底沉淀着几粒没冲开的速溶粉,她用吸管慢慢搅化,直到最后一口液体都染上淡淡的甜味。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开饭。窗口前排起了队。三号窗口的队伍明显比其他窗口长一截——大家都知道王师傅快退休了,能吃到一次是一次。有个背着相机的学妹排在队伍最前面,大概是想拍窗口上方的菜单价格牌,踮了踮脚。舒晚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没有摘下墨镜,但已经有几个学生认出了她,悄悄举起手机。她没有躲,也没有刻意配合,只是站在那里,和任何一个排队打饭的人一样。

宋见微的镜头隔着一个窗口的距离,对着排队的人群。取景器里,舒晚排在队伍末端,藏蓝色卫衣的帽子被身后一个男生不小心蹭到,她没有回头。旁边有女生小声说了句“好像是她”,她没有转头。她只是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然后抬头看窗口上方的菜单显示屏——那里滚动着今天的菜名:红烧肉、木耳炒山药、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木耳炒山药的标价签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黄底蓝字,字迹很粗。纸条上写着:“木耳不放葱,现炒。”

何也看到那张纸条,推推眼镜,默默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备注:“周姨手写标签——纸是旧的,墨是新的。”

舒晚排到了。四号窗口新来的徒弟抬头看到是她,手明显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先打了半份米饭,又拿勺子去舀木耳炒山药。盛菜时勺子在半空中停了大概零点几秒——像是在心里复习师傅教的标准化分量——然后稳稳舀起一勺,木耳没有抖掉,葱也没有掉进去。舒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以前一样的座位——还是靠窗第二排。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木耳,咬了一口。没有葱。木耳是脆的,火候刚好。她低头吃了好几口,筷子没停,米饭也没有剩下。

何也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对面坐下来。他的餐盘里有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和一份清炒时蔬,辣条放在餐盘边上——他自带调味料的习惯,从大三保持到现在。

“王师傅的红烧肉,酱色比去年同期略浅,”何也盯着自己餐盘里的肉,用筷子夹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但糖色更透亮了。可能是换了新糖。”

丁橙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辣条从他餐盘边上拿开,放回他背包侧袋里。“吃饭不要做数据。”

“这不是数据,是味觉观察。”

“那就安静地吃。”

何也安静地吃了三分钟。然后他推推眼镜,压低声音对丁橙说:“新徒弟打菜真的不手抖。我统计了,他给前面十五个人打的红烧肉,分量标准差小于之前的百分之八。这个数据值得录入。”丁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但没有反驳。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新徒弟打菜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紧,那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专注。和何也算数据时的表情很像。

下午,周姨在新换的沙发上坐着,左手拿着一个计算器,右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欢送会的采购清单——气球、彩带、蛋糕尺寸、红包金额、食堂全体员工签名卡。她说王师傅下周□□休,欢送会不能寒碜,蛋糕要订三层,最下面那层必须是真奶油不能是植物奶油,“植物奶油吃起来是假的”。气球颜色不能是大红色,要和食堂的招牌颜色统一——招牌是橙色的,所以气球得买橘色系,偏暖调那种。伴手礼她定了保温杯,说实用,王师傅天天在灶台边上,保温杯能用得上。

舒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说专业布置交给她。丁橙举手说她跟何也可以负责摄像和多媒体记录。何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正色道,不止——他还可以负责蛋糕尺寸与参与人数的回归分析,确保采购量和实际消耗量之间误差最小。

周姨眉开眼笑,说何也,你这些年在外面没白待,这个脑袋越来越像管家婆了。何也推推眼镜说这是专业。宋见微在旁边,隔着取景器看着这一幕。她的镜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只是安静地拍着沙发上这一圈人的背影、侧影和手——周姨的保温壶、何也的计算器、丁橙的红绳镜头盖、舒晚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还有新徒弟远远站在备菜间门口、用围裙擦着手、想加入又不太敢的表情。画面边缘,王师傅正从灶台前面走过,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姜片,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踩了三十三年的防滑地砖上。

欢送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舒晚那天原本有一个品牌直播。她把直播时间往前提了三个小时,没有取消,也没有让团队为难——只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三直播提前到十一点开始,一点之前收工。下午有私事。”陈经纪没有追问是什么私事。她已经学会不追问舒晚的“私事”了——因为舒晚的“私事”,大概率和一个扛摄像机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脖子上挂着木珠子镜头盖的女生、还有一个穿暗红色羽绒马甲的食堂阿姨有关。她在工作备忘录上写了一条:“舒晚直播时间调整,下午不在。疑似回学校。运输周期需要重新排。”写完,她把“运输周期”四个字划掉,改成“现场支持”,又划掉,最后没有改。

下午一点半,舒晚从直播间出来,妆没有卸,只换了衣服——那件藏蓝色的卫衣。妆容依然精致,眼影是暖调的棕橘色,腮红淡得几乎看不出。她赶到食堂时大家已经在布置了,何也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挂彩带,丁橙扶着椅子腿,嘴里念叨“往左偏一点,再偏一点,过了,回来”。周姨在蛋糕旁边仔细摆放保温杯。宋见微站在角落里,对准被气球围住的窗口调白平衡。

舒晚推门进去,周姨抬头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妆:“好看的。今天化得比那天像你。”

舒晚没有解释这个妆是品牌直播的妆,不是为欢送会化的。她只是在王师傅被请出来、站在蛋糕面前、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往哪站的时候,带头拍了手。宋见微的镜头推到王师傅的脸上——那张被灶火烤了三十三年的脸,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被所有人齐声喊“王师傅光荣退休”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按住了手腕上那块新换的膏药。四号窗口新徒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王师傅低头看了看保温杯,说:“行。”

舒晚在人群里带头喊了一声“王师傅光荣退休”。然后是鼓掌,然后是切蛋糕。何也递过去的那块蛋糕切得比任何一块都大,周姨偷偷往他盘子里多塞了一块蛋糕边角——烤得最焦的那块,她知道他喜欢吃脆的。

吃完蛋糕,王师傅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家以为他要说感言,但他只是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大勺,在锅里比画了几下。“这勺,”他说,声音被后厨的抽油烟机吸走了一半,“不用新的。旧的趁手。”

他把大勺放回去,拍了拍新徒弟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经过周姨旁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旧保温壶——壶盖和壶身颜色不一样,原来那个摔坏过,后配的。“你这壶,”王师傅指了指那个后配的壶盖,“明天我来换个新的。”

周姨说不用。王师傅说不是给你换,是给这个食堂换。四号窗口新徒弟站在角落里,把“旧的趁手”四个字写在笔记本上,何也路过看到,说你可以用这句话作为你独立掌勺的开锅词。新徒弟想了想,把那一页纸又翻回了空白。

欢送会散场后,食堂里安静下来。气球还在天花板上飘着,彩带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蛋糕盒子里还剩几块没人拿的边角。王师傅坐在后厨台阶上,和一个多月前舒晚坐的那个位置一样,膝盖并拢,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热气。他刚才把那些老茧和膏药指给舒晚看,舒晚低头看完了每一道旧痕。

宋见微没有跟上去。她只是远远地架着机器,把王师傅和新徒弟的对话收进素材里。何也把剩下的气球收起来,放了气,折好,说明天可以送给幼儿园——周姨认识幼儿园园长。丁橙把蛋糕的最后一角包好,贴着纸巾放在备餐台上,那是留给丁橙自己明天剪片子时的夜宵。舒晚抬头,和正在收充电器的宋见微对上目光。欢送会的彩带还在梁上飘着,空气里飘着奶油和残余的八角香,还有灶台余温里酱油焦化后那种浓油赤酱的味道。这些味道舒晚闻了四年,离开后却很少再闻到。何也的计算器还亮着,丁橙的红绳镜头盖搁在桌上,周姨正在把剩下的保温杯塞进布包拉链里。

宋见微把机器镜头盖旋开又旋紧。她在取景器上方的冷靴座里悄悄放了一样东西——下午布置时从桌上捡到的一片碎彩带,橘色的,边缘被剪刀剪得不太整齐。那东西不是正式拍摄素材,但她打算把它和今天所有的镜头一起存进“食堂”文件夹里。

“你片子叫什么。”舒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她脸上的妆还没有卸,但眼影的颜色和食堂窗口的老旧灯罩几乎一模一样。

“还没想好。”

“你以前说过,拍纪录片的人要给片子留一个名字,哪怕最后不用。”

宋见微转过头,看了舒晚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取景器屏幕——画面定格在王师傅那双关节粗大、虎口有疤、手腕贴着膏药的手上。那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三十三年里所有被大火舔过的锅底,终于可以休息了。

“《食堂》,”她在取景器后面说,“先叫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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