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的日常起居拍摄安排在周五。
宋见微前一天晚上给舒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收拾”。舒晚回了一个问号。宋见微又补了一句:“你家什么样就什么样。纪录片拍的是你住的地方,不是你准备给别人看的地方。”
舒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片刻。她放下手机,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上搭着昨天收回来还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摊着三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瓶拧开没盖回去的维生素,餐桌角上搁着一杯凉掉的半杯咖啡,杯沿印着浅浅的唇膏印,和旁边拆开没吃完的半包苏打饼干拼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署名的静物画。她想动手收拾,至少把衣服叠了、把杯子洗了。手都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宋见微说别收拾。那就别收拾。
周五早上七点,宋见微准时按响门铃。舒晚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睡裙,领口的蕾丝边脱了一根线,脚上趿着一双不成对的拖鞋,一只蓝色一只粉色。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睛还有点肿,大概是昨晚熬夜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宋见微进门,把机器包放在玄关。
“两点。”舒晚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也不遮掩,“在看你的粗剪。看了四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拍了很多东西。”舒晚转身往厨房走,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比如阿婆窗台上那片橘子皮。我都没注意到你拍了那个。”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她主要是拍晨跑和早饭,注意力集中在舒晚身上。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拍摄对象不只是舒晚,还有舒晚住的地方。她开机,先拍了一圈空镜。
客厅。沙发上的衣服是昨天收回来还没叠的,一件白衬衫的袖子垂到地板上,领口压着一本摊开的书。茶几上三个杯子——一个喝了一半,一个喝完了杯底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还有一个是新的,大概是昨晚喝水又拿了一个。电视遥控器不在沙发上,在地毯上,旁边是一根充电线,线的另一头连着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还在充电。
宋见微把机器推到茶几旁边,拍那个喝了一半的杯子。杯沿上有一道浅淡的唇膏印。
“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她在取景器后面问。
“找拖鞋。”舒晚在厨房里回答,声音和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但经常只找到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夜里被踢到哪儿去了。”
宋见微低头看自己脚边。那只蓝色的拖鞋就在沙发底下,露出半个鞋头。她没有提醒舒晚。她只是把镜头推过去,拍那只被遗忘在沙发底下的拖鞋。
舒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宋见微正蹲在地上拍沙发底下。“你拍什么。”
“你找不到的那只拖鞋。”
“你别拍那个。那个太乱了。”
“你说过让我拍‘所有’。包括找不到的拖鞋。”
舒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头缩回厨房,继续磨咖啡。咖啡机嗡嗡地响,研磨声和热水穿过萃取层的嘶嘶声填满了整套公寓,在这座还未完全醒来的城市上空,像一家只开给自己人的小咖啡馆。宋见微站起来,继续拍。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上面写着“牛奶买全脂”“鸡蛋只剩两个”“洗发水快没了”——是舒晚的字迹,但比大学时更潦草。便签旁边是几张外卖单,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从周一到周日,每一个时间段都填满了。行程表右下角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周五上午——宋导来拍。不用准备。”
宋见微把这行字拍下来。她没有念出来,只是站在冰箱门前把那张行程表拍完之后,在冰箱前多站了几秒。冷藏室轻微的嗡鸣声和她的快门声叠在一起,像两节安静的节拍。
舒晚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冰箱前面。“你还拍冰箱。”
“冰箱告诉我你吃了什么。”宋见微关上冰箱门,接过舒晚递来的咖啡。杯子是温热的,杯沿没有唇膏印——这杯是给她的。
“那你得出什么结论。”
“你上周没怎么吃蔬菜。”宋见微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没放糖,苦得她整张脸缩了一下。
舒晚看着她皱眉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你不喜欢苦的。”
“没人喜欢苦的。”
“那你为什么喝。”
“你给我的。”宋见微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拧开机器的镜头盖,重新举起机器。取景框像一支不说话的笔,慢慢划过舒晚刚起床的痕迹——没叠的空调被堆在床尾,枕头上还有昨晚侧睡压出的褶皱;洗手台上那支洗面奶没盖盖子,旁边一管牙膏被从中间扭成奇怪的形状;衣柜门没关严,里面挂着的衣服按颜色排列——白色、米色、浅灰、深灰、黑——像一道缓慢递进的色谱,但在黑白之间挤着一件很旧的浅蓝色牛仔外套,那是大学时穿过的,袖口已经磨出白边。
舒晚靠在沙发扶手上,捧着咖啡杯,没有看镜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宋见微拍她的家、她的冰箱、她的拖鞋、她昨晚看过的书。她想,这个画面如果被MCN的品牌方看到,大概会说“太乱”“不够精致”“不符合舒晚老师的形象”。但宋见微说别收拾。宋见微说纪录片拍的是“你住的地方”,不是“你准备给别人看的地方”。这两个人的标准,差了整整一个世界。她想要后面那个。
八点半,门铃响了。何也站在门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早。”何也推了推眼镜,径自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一个袋子里是切片面包和牛奶——宋见微昨晚交代他带的——另一个袋子里是他自己的设备: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盒辣条、一包薄荷糖,还有他自己刚做的“舒晚居住区域生活配套热力图”,用A3纸打印的,折成方块塞在背包外侧。
“为什么是何也来。”舒晚还穿着拖鞋,端着咖啡杯,对着正在餐桌上铺开热力图的何也看向宋见微。
“新专题。”何也头也不抬,“《被拍摄对象在家里的运动轨迹》。丁橙让我来录数据——她今天去拍猫了,同一时间三花在打疫苗。我们分工。”
“你连我的运动轨迹都要统计。”
“这不是针对你。”何也把A3纸铺平,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外测距仪——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我对所有拍摄对象都一视同仁。宋见微上周在我家被我测了三天,数据已经入库了。”
舒晚转头看宋见微。宋见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测了我去厨房和厕所的步数。还画了折线图。”
“结论是什么。”舒晚问。
“结论是宋见微的步数和工作进度呈正相关,”何也推推眼镜,“此外她在别人家的厨房里频繁出现,统计上值得关注。”
舒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弯腰把沙发底下那只蓝色拖鞋捞出来,换掉脚上那只粉色的。两只拖鞋终于配成对了——一只蓝一只粉,但至少都是左脚。
何也已经在客厅角落里架好了他的测距仪。那台老旧笔记本屏幕上打开着一个表格,标签栏上写着“轨迹记录_舒晚_日常起居”,表头已经预填好了时间、坐标、停留时长、备注。舒晚瞄了一眼,备注栏里有一行预录入的小字:“预计厨房停留时间>客厅,对比宋见微数据相反。”
“你这个备注什么意思。”舒晚指着那行字。
何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舒晚。“我来的路上测了一下宋见微在你家门口的停留时长,超过正常等待时间。但她在自己家门口等快递的时候从来不站那么久。”他顿了顿,“所以我合理推测你们在门口聊了一会儿。”
宋见微从客厅另一头飘来一句:“何也,你今天的数据分析写完之后发我一份。”
“已经在录了。”
十点,陈经纪打来电话。舒晚接了,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宋见微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她——舒晚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阳台栏杆上,指关节微微发白,声音被玻璃隔得听不清,从语气分辨大概有几句话说得比平时沉,但自始至终没有挂断也没让嗓门失控。挂了电话之后她走进来,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按过栏杆那只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自己的拇指指腹。何也低头打字。舒晚又倒了一杯咖啡,说商业拍摄档期出了些麻烦。品牌方想把下次拍摄的地点改到三亚,时间跟她另一个行程冲突,团队内部在协调。
“不影响这边的拍摄。”舒晚说,语气很轻,像在安抚别人,也像在安抚自己,“就是又要多飞两趟三亚。”
宋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推了一个近景。取景器里不是舒晚的脸,是她的手——指尖还按在咖啡杯沿,那道咖啡杯口的热雾还没散尽,但她另一只手已经从栏杆上收回来,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你说过跑完七圈之后,不想对广告牌笑了。”宋见微在机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
舒晚抬头看她。
“三亚那次如果太累了,就跟经纪人说一下——不需要全都排满。”宋见微说完继续看取景器,语气跟早上问“你昨晚几点睡的”差不多,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强调。
舒晚松开攥紧的手指,把茶几上最后一根能量胶推到旁边,给她自己和宋见微之间腾出一块很窄的空桌面。何也在这时候站起来,默默把他那袋辣条放到空出来的桌面上,说是数据分析中场休息能量补给,你们谁吃。
舒晚看了看那袋辣条,又看了看宋见微。宋见微从机器后面伸出一只手,拿了一根。
中午十一点半,周姨的语音消息发到宋见微手机上。语音条足足六十秒,宋见微按了外放。
“宋见微!你上次拍的那个食堂纪录短片,三号窗口的师傅看完说你把他颠勺的姿势拍得像跳舞!他老婆笑了一晚上!还有何也那个娃上次统计的菜单数据,新来的采购看了说可以拿去参考——参考!何也你出息了!对了,舒晚那个纪录片拍到哪了?有空让她回来一趟,新来的阿姨以为食堂那个木耳不放葱的规矩是我定的——我哪有那么厉害!——叫她回来吃一顿!还有——”
语音断了。六十秒到上限。
何也推推眼镜,在他的工作日志里飞快地加了一行备注:周姨播报频率较在校期间上升——传信方式由线下窗口升级为语音广播。“三号窗口师傅跳舞”的定性仍需交叉验证。
一分钟后,周姨又发了一条语音:“刚才没说完。暑假你们带回来的那个新徒弟,现在分在四号窗口,他打菜手不抖!你们回来试试!”
舒晚听完之后放下咖啡杯:“这周末有空吗。”
“周六有个短片要交。周日可以。”宋见微把剩余那根辣条递给何也。
“我也行。”何也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正好周日食堂有红烧肉。四号窗口新徒弟轮值,我想验证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抖。”
下午两点,拍摄转到书房。舒晚在这里处理工作邮件、开线上会议、录播客。书房比客厅更整齐一些,但也不是“精致博主”那种样板间式的整齐。书架上有一排表演专业的书,有几本关于个人品牌的营销书籍,最底层是一排大学教材——《戏剧表演基础》《台词训练》《形体训练》,书脊已经泛白,被翻过很多遍。书架最下层靠近桌腿的角落,那根褪色的冰棍棒还搁在那里,和大学时代的教材排在一起。
宋见微把机器架在书房角落,拍舒晚工作。取景器里,舒晚坐在电脑前,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工作的时候会皱眉,每回完一封邮件就轻轻吐一口气,然后点开下一封;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用笔敲两下桌面,敲到第三下才继续回邮件。桌上放着一杯续过的黑咖啡,旁边是一个拆开的能量棒包装纸,还没扔。窗台边上还有一盆多肉,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很久没人浇水了。
在开一个线上短会时,宋见微注意到一件事:舒晚在镜头里(视频会议的镜头)和镜头外(现实中的她自己)是两个人。视频会议开着的时候,她坐姿端正,下巴微收,笑容得体,每一个“嗯”“对”“好的”都卡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会议一结束,合上电脑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架——肩膀塌下来,后脑勺靠到椅背上,摘下防蓝光眼镜搁在键盘旁边,闭眼揉了一下鼻梁。那个揉鼻梁的动作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宋见微拍到了。
“你开会的时候和开完会的时候,是两个人。”
“是吗。”舒晚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一点疲惫,但眼神是松的——那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松。
“你刚才开会的时候笑了八次。有五次眉毛没动。”
舒晚低下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过了好久,她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眉毛动了。左眼先弯,然后右眼跟上,鼻子微微皱起一点点。
“你连这个都数。”
“职业病。”
舒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见微。书房的百叶窗只拉了一半,下午三点的光从另一半窗格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些平行的光带。宋见微就站在光带旁边,机器扛在肩上,半张脸被取景器挡住,只露出嘴角——不是笑,是那种专注时的微微下撇。和四年前在图书馆拍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拍了这么多地方,”舒晚环顾书房一周,“有最喜欢的吗。”
宋见微想了想,把机器从肩上取下来,回放刚才的素材。她翻到一段,然后停下来,把屏幕转向舒晚。
屏幕上不是舒晚的脸,不是她的工作状态,也不是那个揉鼻梁的动作。是她的书桌一角——电脑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传媒大学的操场,晨光刚刚打亮跑道,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正在跑步。照片拍得很远,看不清脸,只看得到一个背影。
“你什么时候拍的。”舒晚盯着那张照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大二。你跑第四圈的时候。”宋见微说,“那时候刚学会调焦距,拍糊了。但没舍得删。”
舒晚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那个小相框从桌上拿起来,捧在手心里。相框很便宜,塑料的,边角有一点磕碰的痕迹,大概是搬过几次家蹭掉的。照片确实拍糊了——焦点没对准,虚得厉害,跑道上那个背影的轮廓边缘有点发毛,但晨光穿过她的马尾辫和摆臂的手指间隙,穿透了那条跑道。像当年在方寸之间的操场上,她一个人跑,却忽然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
“因为拍得不好。技术不好。”
“不是技术。”舒晚把相框放回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对着自己常坐的方向,“是你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帮我留了个位置。”她顿了顿,“——以前我赛前习惯检查鞋带和计时器,现在也会看一眼这个。”
舒晚抬起眼,和宋见微的目光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说“谢谢”。她只是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下一封邮件,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但她的坐姿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不是刻意“放下偶像包袱”的松弛,是那天在书房地板上,阳光恰好移动了一点,照到她椅背上的时候,她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下午四点半,何也收拾好了他的测距仪。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舒晚,给她看今天的数据。
“你今天在厨房停留时长是客厅的一点三倍,主要是早餐和午餐时段。书房停留时长仅次于厨房。阳台停留时间只有十分钟,大概是接电话。”何也用笔指着屏幕上那条蓝线——那是舒晚今天在家里的运动轨迹,被画成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每一个拐角都标着时间戳,备注栏里有一行:阳台停留后指关节发白,推测情绪波动,但无中断拍摄。“综合来看,”他推推眼镜,“你今天在自己家的活动模式,和在食堂窗口打菜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你打完菜也是先去靠窗的位子坐下,再回来拿筷子——轨迹回环一致。”
舒晚看着那条蓝线,没有说话。宋见微放下机器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舒晚能闻到宋见微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机房沙发上的味道一样,和城中村阿婆门槛上的味道不一样,但都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你们两个今天在我家待了一天,”舒晚靠在沙发上,把视线从屏幕转向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扛着机器拍她所有的女人,一个是拿测距仪把她的轨迹画成折线图的怪胎,一个正在另一处拍猫、但一定会追着问每个细节的丁橙,还有一个是远在好几十公里外、发着六十秒语音念叨木耳不放葱的食堂阿姨。“拍了我找不到拖鞋、咖啡杯上的唇膏印、开会时假笑了几次。”
何也纠正她:“是八次。其中五次眉毛没动。”
“谢谢你的精确统计。”
“不客气。”
舒晚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沉默了几秒。何也以为她在叹气,正要继续录入“拍摄后休息”,却看到她从指缝后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下次叫上周姨,还有丁橙。”她停了一下,五指重新收拢之前,轻声补了一句,“把机房那些人都叫来。”
何也低头在他的工作日志上又加了一行备注——“舒晚提议下次全体集合。和四年前元旦跨年夜的辣条数据对比:人数预期 2,辣条消耗量预估翻倍。”
宋见微把机器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看着舒晚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裙,两只拖鞋终于凑成一对(虽然还是不同颜色),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容,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沙发上还搭着昨天没叠的衣服。
“干嘛。”舒晚发现她在看。
“没干嘛。”
“你刚才在拍我吗。”
“没有。机器已经收了。”
舒晚看着她的眼睛。机器收了,但宋见微的目光还和刚才端着镜头时一样——安静、不躲、焦距很准。窗外,城市的华灯开始渐次亮起,楼下的车流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但在这间沙发上还堆着没叠衣服的公寓里,她只听到两台硬盘同时保存数据时极轻的“咔嗒”一声——像快门,又像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