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 第17章 偷笑

第二天午休，孟招正沉浸在复杂的物理大题里时，唐诗稀碎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往她耳朵里钻，其中还夹杂着姚赟掩不住的偷笑声。

“孟招，孟招，快看。”唐诗戳了戳她握笔的手背。

“等一下，马上就算出来了。”孟招头也不抬。

“噗！”姚赟的笑声越发大了。孟招懊恼地看向他，“现在是午休时间，你——”

一抬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招瞪圆了眼睛。她看到了什么！

姚赟趁着沈牧则趴在课桌上午睡，竟然在沈牧则头上用皮筋给他绑了两个小揪揪！

“你疯啦！你不怕他生气？”孟招都不敢大声说，生怕把沈牧则吵醒。

“哎呀，坏了，没绑对称。”姚赟指着沈牧则头顶竖起的揪揪，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

唐诗耸耸肩：“没事的孟招，反正动手的是姚赟，我可什么都没做，沈牧则醒过来也只是会狠狠教训他一顿而已。”

“你们……”孟招顿了顿，看着沈牧则这与平常相比极具反差的造型，还是没忍住笑意，捂嘴不敢发出笑声。

半晌，孟招说：“要不还是解下来吧。”

沈牧则这造型实在太抽象了，心中学霸同桌的滤镜都要碎一地了。

她伸手想要解头绳，谁料不小心拽到他几根头发，沈牧则搁在桌子上的手一动，就要醒过来，似乎是意识到有人在动他的头发，半梦半醒间他的眉头紧蹙。

唐诗和姚赟眼见沈牧则醒了，激灵地一齐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沈牧则烦躁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孟招清凌凌的目光，涌到喉咙口的怒火被生生压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嗓音里含着初醒的喑哑。

孟招本想指认真凶，定睛一看，姚赟和唐诗都趴在自己课桌上，睡死过去似的没有一点动静。

“……”孟招绝望地闭上眼。

分明是姚赟动的手，唐诗是怂恿者，这下锅全然她背了。

沈牧则抬手摸到头上那两个揪揪，意外地怔住片刻，而后放下手，冷哼一声，接着低头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抽动的嘴角。

孟招感觉到沈牧则已经气疯了，连忙补救：“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挺适合这个发型的，所以……”

沈牧则的脸色更差了。

“你别生气，其实这样挺好看的。”在他的视线的压迫下，孟招垂下眼不敢跟他对视，“我没骗人，真的。”

他还是没回答。

孟招咬了咬唇，偷偷瞟了他一眼，当即被他抓包。“那我帮你解下来？”她试探着问。

沈牧则眼神闪烁了下，接着缓缓低下头，直接趴倒在课桌上，眼睑一合，没了动静。

姚赟偷偷摸摸地转过头来，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动作想要表达他此刻的吃惊。

“什么情况？”他无声地问。

孟招看懂了他的唇语，发懵地摇头。

沈牧则生气也是一阵一阵的，一下子发火了，一下子又气消了。

孟招起身帮沈牧则把那两个揪揪都解了。怕再次扯到他头发，她用平生最温柔小心的动作对待他，一点儿不敢马虎。做完这一切，她长舒一口气，回去继续做物理大题。

安静的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

沈牧则将头搁在手臂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只有窗边吹来的微风能察觉到他此刻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弧度。

当晚九点五十分，孟招在老李超市的收银台前正好写完作业。沈牧则推门而入。他依旧拿了几盒牛奶递给孟招。

孟招一边结账收拾着，一边与他闲聊。

“昨天这一片停了半小时的电，听舅舅说是因为老城区线路老化问题太严重了，还好最后没什么大的影响。你现在晚上课外辅导都要上到这么晚才回家吗？”

“怎么？”

“没有，随口问问。”

比你成绩更优秀的人，学习还比你更努力。孟招低头收拾桌上的书本，心里想着等会回了就舅舅家，还是要再继续多看会书。

夜空低垂，她走在蜿蜒的路上，两边的平屋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电视机里放着歌曲，曲调悠扬，给这平静的夜晚填上一抹亮色。

沈牧则沉默地走在她身边，高大，不容忽视。

孟招抓着书包两侧的背带，低头看脚下缩短又拉长的阴影。

“沈牧则，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附近？”

“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是想探究你的**，只是这一片都是老城区，距离市中心很远，坐公交车去三中要将近一个小时。”

孟招想着，以沈牧则家里的背景，怎么样也不会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我不和他们一起住。”沈牧则平静地说。

他们是指他的家人吧。

孟招没再继续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展露的秘密。沈牧则有，她也有。

走着走着，又到了熟悉的岔路口，右前方的小道上依旧是一片漆黑。

孟招停在岔道口。

左前方的路灯格外明亮，只有右边这条碎石路像是个被外界遗忘的幽暗角落。

孟招：“怎么还是黑的？”

沈牧则掏出手机，用手电筒的光亮往前照。

“这条路应该不止是停电的问题，要马上找人来修。”

这么偏的地方本就无人在意，走这条小道的人也没几个，即便找人来修，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结果吧。孟招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来。

她悄悄朝他的方向挪了一小步，而后避开他的视线，装作冷静地说：“走吧。”

第二日课间休息时，靠窗的同学忽然喊孟招，说是外面有人找她。

孟招一抬眼便看到了梁昱柯。

她欣喜地大步走出去，说：“你回来上课了？太好了。老师说你请了好几周的假，要去医院检查身体，后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

梁昱柯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抓紧校服，整个人都贴在墙角。

孟招见他不说话，又靠近了一步：“你没事就好，我也放心了。”

“谢谢你。”梁昱柯突然打断她。他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脑袋重复：“谢谢你。”

孟招说：“你之前已经谢过我了。”

梁昱柯说：“我妈说要给我办转学。”

孟招一下收了笑。

他接着说：“现在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就连领居也来打听……我妈说要给我换个学校，换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走之前，我想再来谢谢你。”

“你——”

“不用安慰我，我也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梁昱柯苦笑道。

“好，那祝你一切顺利。”

梁昱柯犹豫了一会，还是掏出口袋里的一封信，塞进孟招手里。

“我会一直记得你，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孟招拆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写了五页纸的感谢信。

信的末尾写着：“谢谢你孟招，我知道我的几句感谢对比你的帮助来说太轻了，但我还是真心地，万分地，从心底里想要感谢你。

我和妈妈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但我不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因为这里有唯一一个愿意倾听我的心事，愿意站出来帮助我的朋友。

你说得对，我不能一味地忍受别人的欺凌，我要变得强大起来，学会保护自己。

我不擅长道别，就用写了这封信给你。你别嫌我矫情。

再见，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会成为更好的我，然后用尽毕生所能报答你。

而你，你从来就是最好的。

梁昱柯”

孟招笑着攥紧了手里的信，将它们工整地叠好，折起来，再小心地塞回信封里。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这一刻见到梁昱柯的信，她更是无比庆幸自己那时的选择。

“在走廊上发什么呆？”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

孟招一扭头，沈牧则倦怠地低垂着眼，薄薄的双眼皮下那双深色的瞳仁格外深邃，像是深浅层次分明的一幅水墨画。

其实，真正帮到梁昱柯的人是沈牧则，梁昱柯更应该感谢的人也是他。

“梁昱柯写了一封感谢信给我。”孟招欣喜地将感谢信展示给他看。

“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孟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算不上伟大，但至少有意义。”

“意义？”

“嗯。”孟招笑着点头。

她能帮助别人，这便是吴老师曾教导过她的，一个人生存在世的意义。

沈牧则静静看着她，接着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睑低垂，笑意溢出眼角。

夜里，孟招依旧坐在“老李超市”里看店。

九点，夜空忽然闪过一道闪电，几秒钟后，轰鸣的雷声响起。

要下雨了。

不出所料，五分钟后，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越下越大，最后成了倾盆大雨冲击在玻璃窗上，砸出一声声闷响。

超市里陆续来了几人，没一会儿雨伞就售罄了。

到了九点五十五分，孟招开始收拾台面，将钱都算清楚后整好十点整。她锁了超市门，左手朝着书包侧边摸去，结果摸了个空。孟招按道不好，今天出门的时候忘记拿雨伞了。

她抬头望天。

雨太大了，连绵的乌云将月亮也挡了个干净。

也不知道回去路上的路灯是不是都修好了，估计还是坏的吧，得再走一段黑漆漆的石子路了。

思绪正胡乱飘散着。

耳边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道水花四溅的声音。

孟招侧头看过去，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拐角跑来。那人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得有些低，看不到伞下的面容。雨水从伞面滑落，成了串串珠帘。

他跑近了些，又近了些。

孟招终于确认，他是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的。

是雨太大了，想在超市门口的棚子下躲雨吗？

正想着，那人缓缓竖起伞柄，道路一侧昏黄的灯光印在他的脸上，描摹出立体惊艳的五官。

“孟招。”他喘着气跑到她跟前，焦急的神情落入孟招眼底。

她瞳孔微缩，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双脚好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沉闷的雨声里，孟招缓缓张了口：“沈牧则，你……”

她想问什么呢？

为什么跑过来？

眼里的焦急又是为了什么？

不过，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沈牧则上前一步，问：“十点早过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带伞？”

“嗯，早上忘记带了。”

“走吧，一起回去。”沈牧则淡淡地说。

孟招走到伞下。

四周的雨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谢谢。”她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顺路而已。”他薄薄的眼皮半阖着，语调平缓没什么情绪，只有微张的嘴唇还在喘气。

大概是因为下雨，平日里走惯的路变得格外长，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熟悉的岔道口。

孟招有些吃惊的盯着右前方那条歪歪扭扭的石子路。

这条路上的灯竟然都已经修好了。可能是因为换了灯泡，比已经更加亮了，明晃晃照在她脸上。

她惊喜地抬头同沈牧则说：“没想到这么快就修好了，我还以为要再等几天。”

视线扫过他的肩膀，她微微一怔。

单人伞太小，他们两人之间本就隔着一点距离，黑伞自然是无法完全遮挡雨水的。此刻，沈牧则握着的伞柄微微倾斜，一大半伞面罩在她头顶，一滴雨水也没溅在她身上，可他的左肩已经彻底湿透了。

孟招朝他的方向挪近一步，抬手握住伞柄上方的位置，轻轻将它扶正。她说：“你的肩膀都淋湿了。”

接着，她忽然笑了。

沈牧则：“小没良心的，笑什么？”

他的肩膀被淋到有什么可笑的？她也不想想这都是为了谁。

“就是想起来你抱着冬至在屋檐下躲雨的样子，那时候我们也是藏在一把伞下。冬至被冻得发抖，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还感冒了。”孟招说。

“我感冒了，这很好笑？”沈牧则听罢，摆起臭脸。

孟招摇摇头：“当然不是。沈牧则，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喜欢摆出这幅装凶的表情，不过你只是外表看起来有点唬人而已。”

沈牧则的表情闪过片刻的茫然，而后抽了抽嘴角，一丝笑容攀上脸庞，“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孟招心想，刚转学来临江的时候，她只是想继续好好念书，也没觉得必须要和周围的同学相处多融洽。可待久了，她不自觉地将他们划入自己朋友的范畴。

她抬眼看他。

沈牧则嘴角翘起的弧度，眉心的攒动，以及眼底未尽的盎然笑意，这样有生气的神情完完全全落尽她浅色的瞳仁里。

别扭高傲又细腻多思，天资卓越又随性洒脱。

真是个有趣的人。

“你说是就是吧。”沈牧则的嗓音无法冲破倾泻而下的雨幕，只在小小的伞下回荡。

孟招继续一步步朝前走。

心底的阴霾被无形的风吹散开，终于见到皎洁的月光。

身边这个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人，是她在临江结识的朋友，一位很难得很珍贵的朋友。

突然觉得，下雨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