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己要拿。”
谢明夷这句话一落,仓里一时静得很深。
不是因为没人能接,而是这句话太稳,稳得像他并不是在临时逞强,也不是被顾迟一句“先替我拿着”逼到这里。更像从顾迟把双扣玉放进他掌心的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已经把后头这一步一道算进去了。
顾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药炉里那一点炭心轻轻裂开,发出极轻的一声“啪”。门外水声拍着旧桩,远处风又往北偏了一点,把仓门边垂下来的破帘吹得轻轻一荡。所有声音都很轻,可偏偏衬得屋里这一瞬更静。
裴先移开了眼,像是不愿在这时候多看。
闻既白站在门外那层暗影里,眸色也深了些,却罕见地没有插话。因为到了这一步,已不是他该用“利害”“旧局”“体面”去拨弄的时刻。顾迟和谢明夷之间那一点东西,不在他的灯和纸里,也不在他最会认的那套人心里。
顾迟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
“你知道这一步一旦走出去,后头追你的,不只是一盏白障灯。”
“我知道。”谢明夷道。
“也不只是闻既白口中那层旧宫手。”
“我知道。”
“更不只是观火。”
“我知道。”
谢明夷一连三句,句句都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稳。像是顾迟往外挑一层,他便往里再站稳一分,直到把所有可能压过来的东西都先按在自己心里,再平平说一声——我知道。
顾迟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被他说服了的笑,倒更像有些无奈,也有些说不清的烦。
“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跟我争这一回了。”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动。
“不是争。”他说,“是你这一路总爱把最险的那一步先往自己身上揽。今日轮到我拿一次。”
这话太直了。
直得顾迟原本还想再说两句什么,一时竟也没能立刻接上。
裴这时低低咳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话接了过去:
“谢少主拿灯拿玉,是如今最稳的走法。”
他看向顾迟,声音仍旧低哑,却很清:
“你若真要护住后头这一步,便不能只按自己心里最舍不得的那一层走。玉在他手里,比在你我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更容易活到天亮。”
顾迟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句话,他自己也知道是对的。
闻既白认他,观火认裴,旧宫那层白障灯今夜既已露了影,后头顺着血、灯、页和鹤嘴渡一路摸过来的眼,也只会先落在他和裴身上。谢明夷此刻把玉和灯都带走,看似最险,反倒最容易把所有判断都打乱。
越乱,越有活路。
顾迟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照骨灯你拿走,玉也拿走。那你身边总得再带个熟这一路的人。”
谢明夷道:“不带。”
顾迟抬眼:“你一个人走废钟寺?”
“对。”
“太冒险。”
谢明夷看着他:“带人反而更慢。”
顾迟刚要再说,谢明夷却先一步道:
“况且,若我身边再跟着一个青冥台或者照夜司的旧面孔,外头那层眼反倒更容易认死——玉就在我身上。可若我一个人走,他们会先疑,疑得越多,追得便越不敢太快。”
这一点也没错。
越像真,越容易被认。
越让人心里发虚,越能拖住后头那一层手。
顾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道:
“行。”
这一声不重,却像终于把心里某一块一直顶着的石头,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提着照骨灯走到谢明夷面前,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灯焰映着两人之间一小片极近的光,把彼此的眼神都照得比平时更清。
“灯给你可以。”顾迟道,“可有两件事你得记着。”
谢明夷看着他:“你说。”
“第一,不到万不得已,别自己照玉。裴方才说得很清楚,这灯认我太深,今夜本就不该再贸然往下照。你把灯和玉一道带走,是为了藏,不是为了替我先看。”
“第二,”顾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真到了玉保不住、灯也保不住的时候,先毁灯。”
仓里静了一瞬。
裴眼神微微一沉,闻既白也抬起了眼。
谢明夷却没有露出意外,只道:“不先毁玉?”
“不。”顾迟道,“玉还能再藏、再拆、再等一个时候。灯若落到他们手里,很多事便会先一步变成他们说了算。”
这一路追下来,照骨灯早已不只是物。它是路,是证,也是所有人都想拿来先认顾迟的那一点最深的东西。玉可以不合,可以暂不照,可以继续拆着藏。灯却不行。
谢明夷点头。
“我记住了。”
顾迟便抬手,将照骨灯递过去。
这一递,动作并不快。
像两人都知道,这盏灯一旦离了顾迟的手,今夜后头很多事便会跟着一起变。谢明夷伸手来接时,掌心先轻轻擦过顾迟的指背,灯耳在两人指间微微一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叮。”
细得很,却像在这一室药气、水声与旧灯旧人之间,单独替他们记下了什么。
灯落进谢明夷手里时,焰心果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像归水小灯那样被冷障粉封了影路,也不像平日完全认顾迟时那样稳得近乎固执。它先是微微往回偏,像本能地还想认旧主;可偏到一半,便又慢慢定住了。
裴看见这一幕,低低道:“它记你。”
谢明夷眸色微动:“什么意思?”
“不是认你。”裴说,“是记住你碰过它。后头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这盏灯在你手里不会立刻发死,也不会全不听使。”
这已算是意外之喜。
顾迟却没去看灯,而是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到了谢明夷掌心里。
是那枚青铜扣。
谢明夷一怔:“这个也给我?”
“鹤嘴渡旧仓的内扣。”顾迟道,“废钟寺若真要暂藏玉,总不能只靠一盏灯和一把刀。你到地方后,若真见着顾怀竹当年留下的那一层旧路,这东西也许用得上。”
谢明夷手指一收,将青铜扣和双扣玉一并收进最贴身处。
做完这一切,顾迟这才像终于能往后退半步。
“你从西汊走,弃舟上岸,再折北。”他说,“进废钟寺前,若觉得后头跟得太紧,不要硬闯正门。寺后旧塔那一片墙根低,翻得进去。”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道:
“你从前带我走路时,也这样细。”
顾迟一顿。
“哪一回?”
“第一次去白石渡,你说‘后墙那条夹巷别直走,第三块砖边有水窝,踩上去声音大’。”谢明夷淡淡道,“后来归水、柳湾、旧药市、听雨楼,你每一处都先替我把该避的地方说一遍。好像总觉得我会踩错。”
顾迟听得有些发笑。
“原来你一直记着。”
“嗯。”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极浅的动终于又深了些,“所以你现在也别总觉得,我拿了玉和灯,便只会往最险处踩。”
这话说得很平,却偏偏叫顾迟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不安,终于真的松开了一线。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
而是因为顾迟知道,谢明夷既然能在此时此刻还这样说,便是真的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而不是只凭一口气往前顶。
顾迟静了片刻,最终只低低道:
“好。”
这一个“好”,和方才谢明夷应他的那一声“好”撞在一处,竟像什么悄无声息地扣上了。
裴这时已把仓里那口旧箱合上,顺手将铜盆里的水泼去了墙角,又把归水小灯彻底收进布里。动作利落,也很熟,像这种“把刚刚才翻出来的一切痕迹重新按回去”的事,他这些年已做过无数回。
闻既白则走到门边,看了眼水路,低声道:
“他们今晚既已照过一回,下一次来得不会慢。谢少主现在走,最稳。”
谢明夷没再耽搁。
他转身往外去,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顾迟。
顾迟正提着仓里那盏粗口旧油灯,准备与裴一道从南渡出去。灯光不净,把他半边脸都映得有些发黄,倒比平日照骨灯下更显出一点活人的气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到了最后,反倒是谢明夷先开了口:
“顾迟。”
“嗯?”
“天亮前,别再自己照别的了。”他说。
顾迟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即便轻轻笑了。
这话太像是从他自己嘴里绕了一圈,又被原样还了回来。
“谢大人,”他低声道,“你倒学得快。”
谢明夷看着他,唇边终于也极浅地动了一下。
“跟你学的。”
说完,他没再停,提着灯,转身便没入了西汊那片更深的黑水里。
顾迟站在门边,看着那一点青焰很快被夜和水吞没,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裴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
“放心不下?”
顾迟没有立刻否认,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有点。”
裴听完,竟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对了。”他说。
顾迟转头看他:“对什么?”
裴看着外头已经空下去的水面,声音低哑,却很稳:
“说明你现在比从前更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