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谢明夷这一声不高,却稳。
玉落进他掌心里,像一小块冰,也像一小块太久没人敢真正握紧的骨。他没有多看,手指一收,便将那枚双扣玉稳稳压进了袖中。
顾迟看着他,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乱,竟在这一刻轻轻沉了一下。
不是放松。
更像是终于把最要命的一样东西,从自己和裴、闻既白这几个人身上,硬生生挪开了半寸。
闻既白站在一旁,目光落到谢明夷袖口,片刻后,才低低道:
“谢少主若真把玉带走,后头盯你的眼会更多。”
谢明夷看也没看他,只道:“那便让他们来。”
这句话听着平,可落在此刻,反倒比任何体面场面话都更干脆。闻既白没有立刻接,只看了他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
“旧宫那一层若真醒了,不会像观火那样只爱用针、香和纸。”
“他们更擅长什么?”
“借路。”闻既白道,“借禁苑旧路、借夜巡旧路、借你以为最安全、最不该被人看见的那一条路。”
顾迟听到这里,抬眼看他。
“所以你今夜亲自来鹤嘴渡,不只是来拦我,也是来断他们的路。”
闻既白没有否认。
“是。”他说,“白障灯既然已经照到了这里,便说明承明旧苑、太常后阁和鹤嘴渡之间,至少有一条旧宫路还活着。那条路不一定归我,也不一定归观火。可若再给他们时间顺着走下去——”
他目光落到谢明夷手里那一点已被袖口遮住的暗处。
“玉走不到天亮。”
仓里静了一瞬。
裴忽然低低咳了一声,嗓音里还压着血气,却仍旧很稳。
“所以今夜不能只走一条路。”
顾迟看向他。
裴站在案边,月白外衫被药炉边那点余火照得更淡,像随时会被夜吞进去。可他的眼却是清的,清得像这一步早就在他心里算过,只等顾迟把玉交出去,才真正往下说。
“谢少主带玉走,是第一条。”他说,“可只这一条,不够。”
“还有呢?”
“你得提灯走另一条。”裴道。
顾迟眼神一沉。
谢明夷也转头看他。
裴却像知道他们会这样看过来,语气仍旧平平的:
“白障灯照的是‘这里有没有人动过灯、有没有真东西留过痕’。今夜他们既照到了鹤嘴渡,后头便一定会顺着‘提灯的人’往下追。你若不动,外头那层眼会很快掉头去截谢少主。可你若提着照骨灯往另一边去——”
他顿了顿。
“他们便会先赌,真玉还在你手里。”
这话一出,顾迟便明白了。
是引。
而且不是普通的“做个假影子”,是要他真提着照骨灯、带着所有人都以为最该在他身上的东西,主动往外走。这样一来,无论是闻既白心里那一层认定,还是白障灯后头那群旧宫手的判断,都会先往顾迟身上压。
谢明夷手指微微一收。
“我不走。”他说。
顾迟一愣,转头看他。
谢明夷神色极冷,语气却比平时更稳。
“玉在我手里,我走,你去引灯。”他说,“若外头真是旧宫那一路在追,他们比观火更会认路。你一个人提灯出去,等于把自己往他们眼前送。”
裴低声道:“所以才不是一个人。”
谢明夷看向他。
裴抬眼,缓缓道:
“我陪他走。”
仓里静了。
顾迟看着裴,半晌才道:“你现在这副样子,陪我走,和往灯下递靶子有多大分别?”
裴听见这句,反倒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更像顾迟这一句刺得恰到好处,终于又叫他看见一点熟悉的脾气。
“我不是去跑。”他说,“是去让他们看见——这条路上不止灯,还有我。”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立刻明白了裴的意思。
对外头那些眼而言,若只看见顾迟提灯出渡,他们未必就会全信。可若裴也在,局面就不一样了。
裴手里原本就该有“微”那一扣玉。
裴这些年又是最会拆路、最会藏东西的人。
如今若灯在顾迟手里,裴又跟着一起出渡,外头会怎么认?
会认定——
玉已合,灯已起,真正最要命的那样东西,此刻仍在他们身上。
这样一来,谢明夷才最可能真正把玉带走。
闻既白看着裴,忽然道:“你撑得住?”
裴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很。
“闻大人若是怕我撑不住,不如先替我挡一挡你后头那些还没露面的眼。”
闻既白沉默片刻,竟没有反唇相讥,只低低道:“我挡北面。”
顾迟眸色微动。
“你肯帮?”
闻既白看着他,眼底那点疲意到这会儿终于显出来了。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不能让今夜这盏灯和这块玉真落进他们手里。”
这话听着仍旧像闻既白——不肯把自己放得太近,也不肯让每一步都显得像是在护人。可到了这时候,顾迟反倒比先前更能分得清楚,这人哪些话是壳,哪些话是里头真还剩着的一点东西。
“行。”顾迟道,“你挡北面。”
闻既白抬眼。
顾迟继续道:“可若今夜你临时改主意,想顺手把我和裴一道收了——”
他提着照骨灯,青焰在这一瞬微微一晃,正照亮了闻既白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点极浅的朱痕。
“我会先让这灯落到水里,也不会让你碰着半寸。”
闻既白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你如今说这种话,倒比当年影幕后头那个只会躲着不出声的孩子像样多了。”
这句话一落,裴眼神就沉了。
可顾迟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被这句“影幕后头的孩子”拽回去。他只是看着闻既白,淡淡道:
“所以你最好记清楚,我不是让你看灯的那个‘照微’了。”
闻既白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句不是气话。
是真话。
仓里一时静了片刻。外头水声仍在,白障灯却没再回来,像那群人只是先照了一次,认了个大概,便退回更远处等他们自己动。
这才最麻烦。
不逼得太紧,却把路让出来,叫你自己去选。
你一选,他们便顺着你选的那条路,慢慢跟上来。
裴终于又开了口:
“谢少主,你从西汊走。”
谢明夷没有反驳,只问:“之后呢?”
“水走一半,弃舟上岸。别走官道,也别回照夜司。”裴道,“往北折,去废钟寺。”
顾迟眼神一动。
“废钟寺?”
“嗯。”裴道,“那地方早年香火尽了,外头人只当荒庙。可寺后旧塔还通着一层极窄的地窖,原是顾怀竹从前替行脚郎中暂存药材的地方。观火知道白石渡,不一定知道那一层;闻既白知道太常旧路,也未必会先想到那里。”
顾迟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沉。
顾怀竹果然还留过别的路。
不是写在纸上,不是挂在门梁上,也不是压在井砖下,而是实实在在留在京中某个已经废了、荒了、谁都不大看得上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谢明夷问。
裴看着他,片刻后,低低道:
“因为顾怀竹死前,最后一张没送出去的药单,就是写给废钟寺的。”
这句话轻,却叫屋里又静了一层。
顾迟没有立刻接,因为这答案让他一下想起太多前头没能串上的东西。顾怀竹死前一个月还在门房梁上藏包,还在白石渡井边留匣,还在旧药市里让人替后来人守牌子。如今看来,他连废钟寺那样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都还先替后来人预备了一手。
“他到底还留了多少路。”顾迟低低道。
裴听见这句,眼底那点极淡的光也跟着动了一下。
“多到有时我都烦他。”他说。
顾迟一怔,随即竟也笑了。
笑意很浅,却是真笑。
“巧了。”他说,“我最近也挺烦你们这种人。”
裴也轻轻弯了下唇。
那笑意一闪即散,像只是被顾迟这一句勾起的一点旧影。可也正因这一闪,仓里一直绷得太紧的那根弦,竟真的松开了一线。
谢明夷看着两人,没插话,只低头将袖中的双扣玉按得更稳了些。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带玉去废钟寺。你们呢?”
裴抬眼,看向顾迟。
顾迟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便直接道:
“我提照骨灯,带你从南渡走。既然要做引,就做得像一点。白障灯那边认的是‘提灯的人’和‘该跟着灯走的人’,那咱们便让他们看清楚——”
他顿了顿。
“玉还在我手里,而你也还跟着我。”
裴轻轻嗯了一声。
闻既白则低声道:“我从北堤绕过去,替你们截掉旧宫那一线最快的水路。可我只能截一阵,不能截一夜。”
顾迟点头。
“够了。”
谢明夷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顾迟,忽然道:“照骨灯给我。”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他。
顾迟微微皱眉:“你带玉,还要灯做什么?”
谢明夷道:“他们最认的不是玉,是你提灯。你若真提灯走,便算南渡那条路有裴和闻既白替你压,也还是太险。”
顾迟没说话。
谢明夷继续道:
“我带玉,也带灯。这样一来,外头会更认定,东西都在我这里。你和裴反倒更容易脱出去。”
这步听着险,却真有道理。
因为顾迟和裴若一同提灯走,局虽然做足了,可也等于把最危险的那层眼全压到了自己身上。谢明夷则不同。他原本就不是灯局和血局里最“该”拿着玉的人,可一旦手里既有玉又有灯,反倒会叫外头那层眼更乱——
他们会先想:
玉怎么会真给了谢明夷?
灯又为何也在他手里?
顾迟和裴是不是另走了更深一条路?
越乱,越会追他。
追他,顾迟和裴便越安全。
“太重了。”顾迟道。
这三个字说得不算重,却不像在拒绝计划。
更像是在说——
玉和灯都压到你手里,太重了。
谢明夷看着他,声音很稳:
“你不是刚才才说,让我先替你拿着?”
仓里静了一瞬。
顾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不是一个意思”,还是先说“谢明夷你疯了”。可真正堵在心口上的,却又都不是这两句。
最终,他只低低道:
“谢明夷。”
谢明夷却像知道他这一声后头还跟着什么,没等他说,便先接了下去。
“我知道。”他说,“你不是拿我去挡。”
“我是自己要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