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 第8章 不甘

午后的皇宫，沉在一种死沉的寂静之中。朱色宫墙巍峨，琉璃瓦在暖光的映照下显出一层浅蜜色的光泽。道旁的花树已经开了，花叶拥挤地挨在一处，偶尔响起几声扑腾的声响，从中飞出一只鸟儿，不知飞去哪里。

往来的宫人神情庄重，行色匆匆，各自忙各自的职责，偶尔路上碰面，不过略点个头便算是招呼。唯有遇见贵人时才倾身行一大礼。

“起来吧。”不待面前的宫人行完礼，郑夫人已淡声道。她今日身穿一袭轻薄些的翠色珠光锦袍，内里是鹅黄的里衣，盈盈腰肢用一条腰带束起，身上坠着不少玉石首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挽着高髻，发上最显眼的是一根镶着琉璃珠的银蝶发簪，斜斜地穿过发髻，在耳边坠下几道流苏。纵然已过三十，她却风华未减，反而愈发有了一种雍容端庄的气度。

她扬手示意宫人离去，轻轻拨弄着流苏，笑脸像四月的海棠迎风招展：“近来陛下事务繁忙，连后宫也少踏足了，也不知现在有没有闲暇见本宫。你替我看看，这支簪是不是歪了些？”

“没有歪，刚刚好呢。”身后捧着食盒的女使忙近前来，讨好道：“陛下虽然忙碌，可是空下来时哪一次不是惦记着娘娘。今日这珍珠燕窝羹更是娘娘亲手炖的，陛下怎么舍得让娘娘失落呢。”

郑夫人被这话哄得高兴，不由微微眯起眼睛，甚是满意。忽而觉得身后似乎有些安静，一回头，却见姬玉成不知何时落后于几人，正站在一处廊柱边，不知看着什么。

“玉成？”郑夫人停下脚步：“在看什么？还不快过来。”

面上犹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回过神来，垂下眉眼，应道：“方才看见长姐了，似乎是从崇德殿的方向出来的。”

“哦，是么？”郑夫人往那处扫了一眼，果然见到两个身影渐渐隐入花丛。她漫不经心道：“从崇德殿出来，想来你父皇心情大约不错。我们快些过去，晚了燕窝羹可就凉了。”

她揽过姬玉成的肩膀，走了两步，这才注意到他面色微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长姐去的是哪里？那边似乎不是延清宫的方向。”

姬灵照每每进宫，往往要去一趟延清宫毓仙公主处小坐片刻。

郑夫人顺着那方向又看了一眼，隐约可见远处一片湖光水色。她心内有了数，却故意不同姬玉成解释，只含糊道：“好了——她去哪里有什么要紧，想这些做什么。你父皇近来正为北疆战事忧心，你待会儿见了他，可要多多宽慰他两句，说些好听的。你父皇日理万机，日后也只有你这个太子能为他分忧。”

“分忧？”姬玉成嘴角轻轻一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心内觉出几分好笑。

只怕天子一见到郑夫人，更要忧上几分。

秋水宫位于镜湖对岸，几乎与世隔绝，唯有一条曲折廊桥横跨水上，连接了宫殿和对岸。

相比于其他处忙碌而沉寂的氛围，此处显得格外萧瑟寂寥。只三两个女使被分派到此处值守，廊桥上还有着不少未被清扫的落叶，湖面亦是浮着密集的绿藻。站在廊桥入口处，远远地望向对面，秋水宫的景象被茵茵绿草遮盖，看不清全貌。

姬灵照有素禅陪着，在这里犹豫了许久，这才慢慢踏上了廊桥。

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宫人早注意到她，见她上前来，忙拦在姬灵照身前，姿态极尽卑微，语气却透着一股强硬：“公主，娘娘方才已经歇下了，恐怕不便见客。”

姬灵照沉着脸，看了她许久，冷笑道：“什么时候通传于你的，我竟不曾看到。偏我一来，母亲就歇下了。”

那女使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公主且回吧，娘娘身子一向不大好，实在不宜受惊扰。”

“我不惊扰母亲，我只是实在担心她的身子，来看看她。”

“公主……”女使叹了口气，仍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姬灵照冷眼看她许久，不欲再与她争辩，径直闯入。

“啊，公主！”那女使没料到姬灵照忽然强硬起来，不由吓了一大跳。不远处的三两个女使见状，也赶忙凑上去，都挡在姬灵照前头。

“公主，请回吧！”

“母亲已经三个月不肯见我了。”姬灵照心内一阵烦闷，见几人一副谦卑姿态，偏偏生硬地挡着她，更是生出一股恼怒：“她为何不肯见我？让开！我倒要亲自问问母亲！”

女使偷偷抬眼想打量她的神情，却直直撞上一双恼火的眼睛，不由生出几分怯意，连忙解释：“我们也只是奉娘娘之命，娘娘意下如此，公主还是莫要勉强……”

“公主。”连素禅也劝道：“今日还是算了吧。”

姬灵照沉默良久。正当众人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推开宫人，大步往里走。

“公主！”阻拦的女使被轻易挥开。她这次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步子走得极快，身后的女使须得小跑着才能追上她。

好容易赶上了，她脚步却忽然一顿，眸光中现出几分惊异。对岸的兰草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看不清面目，身上松松披着白衣，正站在水边，一半身形掩在细长的草叶之中。

她的身影倒映在绿水之中，随水波荡漾，仿佛一座油润的白玉菩萨像。

“母亲……”

她回过神来，一把挣开了女使。忽而提着裙摆，向那个人影大步奔跑着，生怕晚一点那抹缥缈的人影便雾一般散去了。可才跑出几步，她忽然失了力气一般，脚步慢了下来，渐渐停住了。那道人影在她奔过来时便转过身子，径直入了室内，似乎果真不愿见她。

姬灵照停在原地，面上带着几分茫然不甘。素禅甚少见她这副模样，一时不由有些心疼，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得上前了轻轻抚着她的肩膀。

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她向其中一个女使走过去。

那女使低着头诚惶诚恐，许久未听见姬灵照的声音，这才壮着胆子看她一样。姬灵照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平和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冲动不过是错觉。她伸出一只手，放在那女使面前。掌心里是一只小小的平安符，是上次去慧明寺求的。

女使不解其意。姬灵照笑了笑，那笑也十分苦涩：“她不见我，你替我把这个……交给她吧。”

女使接过平安符，目送着素禅陪姬灵照渐渐远去了。

回了府，姬灵照便躲进了房，许久不曾出来。来给花瓶换花枝的疏梅见内室一片安静，察觉出一丝不一样的氛围，不由也敛了声音，在廊下低声问素禅：“公主这是……？”

素禅只摇摇头：“无妨，大约只是累了。”

疏梅点点头，离去了。

姬灵照这一觉其实睡得并不久，但睡得昏沉，迷迷糊糊间不知梦到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醒来时什么也记不清，只觉得身上似乎愈发疲累了。她索性也不起身，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想着什么。

她听见纱帘卷动的细微声响，循声偏头看过去，素禅半撩起帘子，正小心翼翼往里看。见姬灵照已经醒来，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姬灵照示意她说。她犹豫了片刻，道：“卢公子前来拜访。”

“已经这样晚了……可有说是为何事？”

“有……他说是来告别的。”

姬灵照一愣，不明所以：“告别？”

素禅轻叹一声：“公主还是自己去问问吧。”

卢向晚坐在客室里，有些出神地望着香炉袅袅飘起的白烟。

疏梅替他斟了茶，许久不见他动作，不由出声提醒道：“卢公子？”

“啊，多谢……”卢向晚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疏梅见他今日不知怎的竟有些呆样，不由掩唇轻轻一笑：“卢公子今日是怎么了，似乎是有心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姬灵照匆匆进来，开门见山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要告别？去哪儿？”

卢向晚连忙起身，向姬灵照深深一揖：“拖到今日才同公主说，实在抱歉。其实父亲前段时日已经决意让我随叔父南下经商，不知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姬灵照睁大了眼睛，讶异道：“这般突然？”

卢向晚笑了笑：“其实此事已经筹谋多日，是我一直不知如何向公主开口。”

姬灵照不由轻叹一声：“你这会儿忽然开口，我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何时准备动身？既然已经决定，不如找时间我为你践行一场。”

卢向晚忙道：“何须如此，其实动身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三四日之后。这些时日还要诸多事宜要处理，怎好再劳烦公主为我践行。”

他顿了顿，犹疑了一瞬，又笑道：“其实只要情谊在，践行不践行的有什么分别，公主这般提议，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我们相识这么久，何必再说这些客套话。”姬灵照道：“不过也好，想来你这些时日赴宴也赴得不少了，大概是不差我这杯酒了。”

她说着，似乎已经全然接受了这件事，对疏梅吩咐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柄檀木折扇，扇面是广白先生的真迹，你去拿来，就当是给卢公子的送行礼了。”

“公主……”卢向晚刚想推辞，见她不容置疑的模样，心知推拒不过，若再拒绝，只怕显得太不领情，也只好作罢。

疏梅笑着应了，匆匆出了客室。卢向晚斟酌许久，姬灵照觉出他还有话要说，便耐心等着。

“其实这么久以来，都不曾对公主正式道过谢。”他道：“公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么？”

姬灵照沉吟片刻才想起来，道：“自然记得。似乎是一次雅集，那时应文远侯世子的邀，是第一次赴这样的场合。”

“是呀，是个很热闹的雅集。大家听说公主会出席，都想一睹。”

姬灵照呵呵一笑：“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讨嫌呢。”

卢向晚失笑：“那时因为出身，被同窗们看不起，故意藏了诗作。可是如今想来，倒是多亏了这些人，才有幸与公主结识。也多亏了公主那时的话，在书院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姬灵照却摇摇头：“当时并未想得太多，倘若是你，你也会看不惯的。何况你这两年替我操办樊水诗会，倒是我要多谢你。”

“说到樊水诗会，公主有什么打算？其实近来参会的人渐渐多了，闲杂人等也就跟着多起来，如若要再办，那公主就要另找旁人接手。”

“罢了……那便先不办了吧。”

她说到此处，这才后知后觉疏梅还未回来，心下疑惑，正欲遣人去问，恰好见疏梅捧着锦盒回来。姬灵照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疏梅颇为无奈：“方才去了库房找不见孙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只好去找小陈来。”

姬灵照听罢，面上不显什么，接过锦盒递给卢向晚：“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便祝你从后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卢向晚微微颔首，接过锦盒：“多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