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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伯琮传 第7章 卷七 天作之合

作者:小字赵宁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3-28 06:35:28 来源:文学城

大中祥符八年乙卯,夏四月。

汴京,甜水巷。苏氏旧宅依旧低矮逼仄,而庭中海棠盛开,繁艳照眼。伯琮立于庭中,仰望花枝,恍如隔世。五年前,初入京师,在此初见苏同;五年后,重游故地,而人事已多变迁。

苏洵自室内出,见伯琮状,笑曰:“德玉来矣?何不入室?”伯琮敛容拜曰:“适见海棠,忆及当年初见娘子之时,不觉神往。”洵笑曰:“老夫亦忆之。彼时德玉年少,意气风发;今已为方面大员,而谦退如故,真难得也。”

延入中堂,苏轼、苏辙已在。轼见伯琮,笑曰:“德玉兄来,吾等候之久矣。今日当为兄洗尘。”伯琮逊谢。辙曰:“兄在杭州治绩,某等闻之,喜而不寐。今兄入京,当大有为。”伯琮叹曰:“某但守吾职分,何敢言为?”

酒过三巡,轼忽问:“德玉兄知朝中近事乎?”伯琮曰:“不知。”轼曰:“王钦若罢相,出判杭州。太后以兄治杭有方,故命代之。”伯琮愕然,曰:“钦若罢相,某当贺;然代某者乃钦若,某当忧。”轼问:“何忧?”伯琮曰:“钦若为人,兄所知也。其在杭州,必不能如某之治。杭民其困矣。”辙叹曰:“德玉兄心在百姓,虽去犹念之,真仁人也。”

是夜,伯琮归第,心不能宁。苏同问故,伯琮具告之。苏同曰:“赵郎忧杭州,固仁者之心。然朝中新旧交替,正是多事之秋。赵郎宜慎之又慎。”伯琮点头。

次日,入见太后。太后年已高,神气益衰,而目光如电。顾伯琮曰:“卿在杭州,治绩甚著。朕欲用卿为翰林学士,卿意如何?”伯琮辞曰:“臣愿仍在州县,亲民理政。”太后不悦,曰:“卿屡辞朝命,意欲何为?今王钦若已罢,朝中正需人。卿不可再辞。”伯琮叩首曰:“臣非敢违旨。然臣在杭州三年,与百姓有约,期以五年。今弃之而去,是失信也。愿陛下许臣终约。”太后默然良久,曰:“卿志可嘉。然杭州已有代者,不可再往。朕今命卿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应天去杭不远,卿可就便视事。”伯琮再拜谢恩。

应天府,即宋州也,真宗皇帝潜龙之地,升为应天府,号南京。伯琮拜命,即日就道。苏轼兄弟送于都门外,轼执手曰:“德玉兄此行,虽非杭州,亦近南都。某等当常往访。”伯琮笑曰:“子瞻兄来,某当扫榻以待。”

及至应天,伯琮视事。应天为南京,地位尊崇,而政务清简。伯琮到任,首谒太祖皇帝龙潜旧居,感慨系之。旧居在府城之内,茅茨数椽,与寻常百姓无异。伯琮拜于庭中,涕泣良久。从者问故,伯琮曰:“吾祖以布衣起家,奄有天下。今子孙守此土,而茅茨如故。祖宗俭德,可不念乎?”即命修葺旧居,岁时奉祀。

是年秋,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秦观也。观自高邮来,将入京应试,道经应天,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廨舍。观见伯琮,愕然曰:“德玉何瘦至此?”伯琮笑曰:“官事鞅掌,食不甘味耳。”观叹曰:“德玉为民如此,真难得也。”

酒酣,观问:“德玉知近日朝中事乎?”伯琮曰:“不知。”观曰:“太后病笃,今上亲政有日矣。朝中诸公,纷纷揣测。德玉宜早自为计。”伯琮默然良久,曰:“某但守吾职分,何计之为?”

观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得志,勿忘今日之交。”伯琮郑重许诺。

是年冬,太后刘氏崩。遗诏尊为皇太后,谥曰章献。伯琮闻之,入临南京行宫,恸哭尽哀。从者问曰:“使君与太后有何深恩,而哀恸若此?”伯琮曰:“太后知遇之恩,某不敢忘。且太后虽女主,而能容直言,用贤才,保全忠良,此其所以为圣也。”即日上表,请入京会葬。有司不许,命南京设位致祭。

伯琮乃率僚属,于南京行宫设位,朝夕哭临三日。百姓观者,皆曰:“赵使君真忠臣也。”

大中祥符九年丙辰,春正月。今上亲政,改元天禧。大赦天下,擢用旧臣。伯琮以宗室子、探花出身,召入京,拜右正言、知制诰。知制诰者,掌起草诏书,号为“内相”,清要之职也。伯琮辞不获命,乃赴京。

及入京,入见今上于崇政殿。上时年二十,英姿勃发,目光炯炯。顾伯琮曰:“卿即赵伯琮耶?朕在藩邸,闻卿名久矣。”伯琮惶恐对曰:“臣微末小臣,何足上闻?”上笑曰:“太后在日,每言卿贤。朕今用卿,卿当尽忠报国,勿负太后之望。”伯琮再拜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退朝,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今为内相,吾等当贺!”伯琮逊谢。辙曰:“兄在要职,宜慎之又慎。今上新政,诸事未定,兄当从容辅导,不可操切。”伯琮曰:“子由言是也。”

是年夏,伯琮在知制诰任。凡诏书起草,必反复推敲,务合上意。有同僚某,以诏书小误,欲改之。伯琮不可,曰:“诏者,王言也。一字之误,天下受其弊。岂可轻改?”其人惭而退。上闻之,益重伯琮。

一日,上召伯琮入便殿,问以时政。伯琮对曰:“方今之务,在择吏、安民、理财、练兵四者而已。择吏则贤者在位,安民则百姓乐业,理财则国用充足,练兵则边防巩固。四者得,则天下治矣。”上曰:“卿言甚善。然四者之中,何者为先?”伯琮曰:“择吏为先。吏不贤,虽有良法美意,亦不能行。”上颔之。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权知贡举。知贡举者,主掌科举考试,责任重大。伯琮拜命,夙夜勤勉,务在得人。及榜出,所取多知名士,如范纯仁、吕大防等,皆一时之选。人谓伯琮知人。

是年冬,苏轼兄弟以父丧归蜀。伯琮送于都门外,执手依依。轼曰:“德玉兄在朝,宜慎之。某闻忌者日众,恐不利于兄。”伯琮曰:“某但守吾正,虽千万人,何惧?”辙叹曰:“德玉兄真丈夫也。”三人洒泪而别。

天禧二年戊午,春二月。伯琮在知制诰,已逾年。一日,忽得家书,言父墓为水所浸,亟须修葺。伯琮大惊,即日上表乞归。上许之,而命速去速归。伯琮再拜谢恩,即日就道。

及归兴化,视父墓,果为水所浸。伯琮恸哭,即召工修之。工毕,庐于墓侧,半月乃归。归途过得胜湖,见湖上烟波如旧,而人事已非。忆少时父抱登楼,母倚门望,不觉泣下。苏同慰之曰:“赵郎勿悲。父母虽殁,而功业在,德泽在,名节在。此所以为不朽也。”伯琮收泪,曰:“娘子言是也。”

及归京,入见上。上问父墓事,伯琮具奏。上叹曰:“卿真孝子也。”即命赐钱百万,以助祭扫。伯琮再拜谢恩。

是年夏,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陈瓘也。瓘自淮南来,将入京应试,道经汴京,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苏同出见,瓘曰:“嫂夫人别来无恙?”苏同笑曰:“陈兄远来,当为置酒。”瓘谢之。

酒酣,瓘问:“德玉知近事乎?今上欲立皇后,议久不决。”伯琮曰:“此大事也,当择贤德。”瓘曰:“某闻之,上意属张美人。然张氏出身微贱,恐不足以母仪天下。”伯琮默然良久,曰:“此非外臣所当议也。”瓘叹曰:“德玉慎言,是也。”

瓘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得志,勿忘今日之交。”伯琮郑重许诺。

是年秋,诏立张美人为皇后。伯琮以知制诰,当草册后之诏。其夜,独坐院中,秉笔沉吟。思及陈瓘之言,心不能宁。然诏书不可违,乃草之。其略曰:

“朕惟王教之兴,必始闺门;人伦之本,莫先夫妇。咨尔张氏,毓秀名门,夙娴内则。柔明淑慎,有《关雎》之德;勤俭雍和,得《葛覃》之风。宜正位乎中宫,以母仪于天下。”

诏成,呈于上。上览之,大喜,曰:“卿之文,真得朕心。”伯琮惶恐谢恩。然心知张氏实非名门,而诏书如此,不免违心。退而以告苏同,苏同叹曰:“赵郎不得已也。然诏书既成,不可改矣。”

天禧三年己未,春正月。伯琮年二十九,在知制诰,已三年。一日,忽得范仲淹书。仲淹时在苏州,以母忧去官,将服阕。书略曰:

“德玉贤友足下:别来数年,想望风采。老夫服阕在即,将入京。有一事欲与德玉商之:老夫在苏州,与苏明允游。明允有养女名同,聪慧异常,知书识礼。老夫尝为德玉作伐,今事可成矣。德玉意下如何?若有意,老夫当为通之。”

伯琮读竟,心怦然而动。忆及湖上、江上、京师所遇苏同,其容色、其言谈、其才艺,历历在目。然此事重大,不可轻决。乃召苏同,以范书示之。苏同读罢,默然良久,曰:“赵郎意下如何?”伯琮曰:“某与娘子,情投意合,然未奉父母之命,不敢自专。今范公作伐,苏公许婚,此天作之合也。娘子意下如何?”苏同低鬟曰:“妾自幼为苏公养女,苏公视若己出。今苏公命妾适君,妾何敢违?但君若不弃,妾当奉巾栉。”伯琮大喜,即日复书范仲淹,请其作伐。

仲淹得书,即往苏洵处议婚。洵大喜,曰:“老夫久慕德玉之贤,今得为婿,何幸如之!”即命卜吉,择于三月既望成婚。

伯琮闻之,喜不能寐。每夜取苏同所赠玉符观之,温润如故。忆及老僧之言,“同者,合也;同者,异也。合异为一,是为大同。”心有所悟,而不能言。

三月既望,婚期至。伯琮亲往苏氏迎亲。苏氏旧宅,张灯结彩,虽简陋而喜气盈门。苏洵迎于门,笑曰:“德玉来耶?老夫盼之久矣。”伯琮再拜,入中堂。苏同着青裙,戴花胜,虽无珠翠,而光采照人。伯琮执其手,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礼成,新人对拜。苏轼、苏辙兄弟在座,轼举杯笑曰:“德玉兄今为吾妹夫,吾等当痛饮!”众皆大笑。辙曰:“德玉兄与吾妹,真天作之合也。”

是夜,洞房之中,苏同取箫吹之,曲乃《凤求凰》。伯琮和以剑舞,剑光箫韵,相得益彰。曲终,苏同忽问:“赵郎忆湖上初遇否?”伯琮愕然,曰:“娘子何以知之?”苏同笑曰:“妾非但知湖上初遇,亦知江上夜遇、京师遇仙之事。”伯琮大惊,问:“娘子何由知之?”苏同曰:“赵郎有所不知。妾幼时,尝梦一白衣女子,自称‘箫史之女’,授妾以箫。每夜月明,辄出游湖上江上,吹箫自娱。及长,此梦渐稀。然每遇赵郎,辄梦此女。今婚后,此女不复来矣。妾思之,此女殆妾之前身也。”伯琮闻之,默然良久,乃以白衣女子之事告之。

苏同听罢,叹曰:“原来如此!妾之前身,与赵郎有宿缘,故屡次相示。今宿缘已了,前身自隐。赵郎勿疑。”伯琮执其手,曰:“娘子前身今身,总是吾妻。吾何疑之有?”

自此,夫妇相得,恩爱逾常。伯琮每退朝,必急归,与苏同论诗谈艺,或共吹箫,或对弈棋。苏洵见之,窃喜,谓二子曰:“汝妹得所归矣。”

是年夏,苏轼兄弟服阕,入京。轼除判官告院,辙除大名府推官。兄弟相聚,与伯琮夫妇往来甚密。轼尝谓伯琮曰:“德玉兄有佳偶,吾不及也。”伯琮笑曰:“子瞻兄他日当得天下姝,何羡于此?”轼大笑。

一日,轼携新诗来,示伯琮。诗曰: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伯琮读竟,叹曰:“子瞻此诗,直可泣鬼神。‘飞鸿踏雪’之喻,真千古绝调。”轼笑曰:“德玉兄过誉。某但写胸中块垒耳。”伯琮曰:“此正所以为佳。无病呻吟,虽工何益?”

辙在旁,忽问:“德玉兄近作何诗?”伯琮曰:“某不工诗,但偶有得,便录之。”因取一笺示之。诗曰:

三十年来一梦间,几回沧海变桑田。

心中有玉常须琢,背上无鳞亦偶然。

湖海早知身是客,庙堂谁信命由天。

惟余一事堪相慰,未负苍生未负贤。

轼读之,默然良久,曰:“德玉兄此诗,胜某多矣。”伯琮曰:“子瞻何谦?”轼曰:“非谦也。某诗虽工,但写个人之感。德玉兄诗,写天下苍生,此其所以胜也。”伯琮逊谢。

是夜,三人共饮,论及天下事。轼叹曰:“今上虽圣明,而左右多小人。吾辈当如何?”伯琮曰:“但各尽其心而已。子在告院,当理民冤;某在词掖,当正诏书;子由在大名,当治刑狱。各守其职,天下自定。”辙曰:“德玉兄言是也。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伯琮笑曰:“风来则避,风过则行。但守吾正,何惧之有?”

轼闻之,拊掌曰:“德玉兄真达人!”遂尽欢而散。

天禧四年庚申,春二月。伯琮在知制诰,已四年。一日,忽有诏至,命伯琮为翰林学士。翰林学士者,天子私人,掌内制,地位尤尊于知制诰。伯琮辞不获命,乃拜命。

是年夏,苏轼以议新法不合,出判杭州。伯琮送于都门外,执手依依。轼曰:“德玉兄在朝,宜慎之。某闻忌者日众,恐不利于兄。”伯琮曰:“某但守吾正,虽千万人,何惧?”轼叹曰:“德玉兄真丈夫也。然某去矣,后会何时?”伯琮曰:“人生聚散,如浮云。但存此心,千里如同堂。”轼洒泪而别。

轼去后,伯琮益孤。朝中诸公,多不与之合。伯琮但守职分,不与争辩。每退朝,必归与苏同共处,以遣怀抱。

是年秋,苏同举一子。伯琮大喜,名之曰“彦”,字“硕甫”。苏洵闻之,喜曰:“老夫有外孙矣!”即日来视,抱之不忍释手。谓伯琮曰:“此子眉目清朗,类其母;骨相挺拔,类其父。他日必成大器。”伯琮逊谢。

是年冬,忽有诏至,命伯琮权知开封府。开封府,京畿首郡,事繁任重,号称“难治”。伯琮拜命,即日视事。开封府积案如山,伯琮昼夜披阅,旬月之间,决遣殆尽。有疑狱数事,皆历年不决者,伯琮一一平反,民皆称快。

有民妇某,被诬杀夫,已论死。伯琮阅其案,疑窦百出,提讯之,果冤也。即日释之,而反坐诬告者。妇叩头流血,曰:“赵府君再生之恩,妾当世世为犬马以报。”伯琮曰:“吾职分当尔,何谢之有?”

此事传于京师,人皆曰:“赵学士真青天也。”而忌者愈恨,以为伯琮市恩沽名。

天禧五年辛酉,春正月。伯琮在开封府,已逾年。一日,忽得苏轼书,自杭州来。书略曰:

“德玉兄足下:某在杭州,日与西湖为伴,颇得山水之乐。然每忆京师故人,未尝不神往。兄在开封,治绩卓著,某闻之喜而不寐。然忌者日众,兄宜慎之。某近得一诗,寄呈斧正。”诗曰: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伯琮读竟,叹曰:“子瞻此诗,真得西湖之神。”即和诗一首,寄之:

三十年来一梦间,几回沧海变桑田。

心中有玉常须琢,背上无鳞亦偶然。

湖海早知身是客,庙堂谁信命由天。

惟余一事堪相慰,未负苍生未负贤。

轼得诗,复书曰:“德玉兄此诗,某当悬之座右,朝夕讽诵。”

是年夏,苏同举次子,名之曰“思”,字“睿甫”。伯琮喜曰:“吾有二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为三司使。三司使,掌全国财政,号称“计相”,位亚执政。伯琮辞不获命,乃拜命。到任,首厘积弊,勾稽隐漏,岁增钱千万。而奸吏不便,交相诽谤。伯琮不为之动。

一日,有吏持一牒来,言某州账目有误,当追赔。伯琮视之,乃一小州,岁入不过数万,而误计者仅百千。伯琮问:“此州何故误?”吏曰:“吏不慎耳。”伯琮曰:“百千之数,于州不为大。若追赔,则州官必剥民以偿。吾不忍也。”即命勾销之。吏惊曰:“此故事所无。”伯琮曰:“故事有不便于民者,当改。岂可泥故事而剥民乎?”

此事传于京师,人皆曰:“赵计相爱民如子。”而忌者愈恨,以为伯琮收买人心。

是年冬,契丹遣使来聘,求关南故地。朝议汹汹,或主战,或主和。上召伯琮问计,伯琮对曰:“契丹之求,虚声恫喝耳。我方强盛,彼不敢轻启战端。但当严备边,固民心,彼自无能为。若遽许之,则示弱矣。”上以为然,命边臣严备。契丹闻之,果不敢动。

天禧六年壬戌,春二月。伯琮年三十二,在三司使任,已逾年。一日,忽得秦观书,自高邮来。书略曰:

“德玉兄足下:某今在高邮,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然每忆京师故人,未尝不神往。兄在三司,直声震天下,某闻之喜而不寐。然忌者日众,兄宜慎之。某近作《黄楼赋》,寄呈斧正。”

伯琮读《黄楼赋》,叹曰:“少游文采,日进不已。”即复书,勉其应试。

是年夏,苏洵卒于京师,年五十八。伯琮闻讣,大恸,即日往吊。苏同哭之恸,几不欲生。伯琮扶之,曰:“娘子节哀。公虽殁,而功业在,德泽在,名节在。此所以为不朽也。”苏同收泪,曰:“赵郎言是也。”

葬苏洵于汴京西郊,伯琮亲为执绋。苏轼兄弟自外州归,执手痛哭。轼曰:“吾父一生坎坷,而晚得德玉兄为婿,可以无憾矣。”伯琮曰:“某得公为岳丈,亦某之幸也。”

是年秋,苏同举三子,名之曰“宪”,字“法甫”。伯琮喜曰:“吾有三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冬,忽有诏至,命伯琮为参知政事。参知政事者,副宰相也,位极人臣。伯琮大惊,上表辞曰:“臣德薄能鲜,何敢当此重任?愿仍守三司,尽心职事。”上不许,命速就职。伯琮不得已,乃拜命。

入谢日,上曰:“朕用卿为参政,非以卿为宗室也,以卿之贤也。卿当尽心辅朕,毋负朕望。”伯琮再拜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退朝,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今为参政,吾等当贺!”伯琮逊谢。辙曰:“兄在要职,宜慎之又慎。今上虽圣明,而左右多小人。兄当从容辅导,不可操切。”伯琮曰:“子由言是也。”

是夜,伯琮归第,与苏同共坐。苏同曰:“赵郎今为执政,位高权重。然位高则责重,权重则谤生。赵郎宜如何?”伯琮曰:“吾但守吾‘无愧’,虽万死,吾往矣。”苏同执其手,曰:“妾与君同。”

窗外,月明如昼,万籁俱寂。伯琮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取《阴符经》《龙德经》观之,字迹金光灿然。心知此身,非己所有,乃天命所属。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但守“无愧”,虽万死,吾往矣。

天禧七年癸亥,春正月。伯琮在参知政事任,已逾年。一日,忽有客至。出迎,乃陈瓘也。瓘已中第,授官,将赴任,道经京师,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苏同出见,瓘曰:“嫂夫人别来无恙?”苏同笑曰:“陈兄远来,当为置酒。”瓘谢之。

酒酣,瓘问:“德玉知近事乎?今上宠幸张贵妃,言听计从。外间皆言张氏用事,恐非社稷之福。”伯琮默然良久,曰:“此非外臣所当议也。”瓘叹曰:“德玉慎言,是也。然某有一言:德玉今日之位,人皆羡之;某视之,实危之。愿德玉早自为计。”伯琮曰:“某但守吾职分,何计之为?”

瓘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若有不测,某当与德玉同之。”伯琮感其意,郑重许诺。

是年夏,忽有诏至,命伯琮出知大名府。伯琮愕然,问其故。有吏密告曰:“张贵妃言参政于上前有不逊语,上怒,故出之。”伯琮默然,即日上表谢恩,出知大名府。

苏轼兄弟闻之,送于都门外。轼执手泣曰:“德玉兄无罪而去,此天意耶?人谋耶?”伯琮笑曰:“子瞻何作此态?去留皆君命,何悲之有?且大名去京不远,某得休息,亦一幸也。”辙叹曰:“德玉兄能如此,真达人矣。”

伯琮与苏同,携三子,赴大名任。途中,过黄河,水势滔滔。伯琮立船首,望河水东流,心有所感,吟曰:

黄河九曲来天上,流到人间几变迁。

今日扁舟从此去,不知何日复归田。

苏同闻之,和曰:

与君同泛黄河水,水自东流心自闲。

但得此身常健在,何须归去恋田园。

伯琮笑曰:“娘子能诗,吾不及也。”

及至大名,伯琮视事。大名府为河北重镇,控扼河朔,事务繁重。伯琮到任,首巡边塞,阅兵伍,修城堞,固民心。契丹闻之,不敢南顾。

是年冬,契丹遣使来聘,求通商。伯琮以闻,朝议许之。自是边民得互市,皆感伯琮之德。

天禧八年甲子,春正月。伯琮在大名,已逾年。一日,忽得苏轼书,自杭州来。书略曰:

“德玉兄足下:某在杭州,日与西湖为伴,颇得山水之乐。然每忆京师故人,未尝不神往。兄在大名,治绩卓著,某闻之喜而不寐。然忌者未已,兄宜慎之。某近作《饮湖上初晴后雨》诗,寄呈斧正。”诗曰:

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

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

伯琮读竟,叹曰:“子瞻诗境,日益超迈。”即和诗一首,寄之:

大名城外即天涯,日日城头看晚霞。

欲问西湖何日到,梦中犹自泛轻槎。

轼得诗,复书曰:“德玉兄有归隐之志耶?某当与兄同之。”

是年夏,苏同举四子,名之曰“懋”,字“勉甫”。伯琮喜曰:“吾有四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诏至,召伯琮入京,复为参知政事。伯琮辞不获命,乃赴京。大名百姓闻之,遮道泣留。有老叟曰:“赵使君去,吾等如失父母矣!”伯琮慰之曰:“吾虽去,新守必贤。且边备已固,可保无虞。”众皆洒泪而别。

及入京,入见上。上曰:“朕前日出卿,不得已也。今召卿还,卿当尽心辅朕。”伯琮再拜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退朝,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归来,吾等当贺!”伯琮笑曰:“子瞻何贺之有?某但去而复返,如飞鸟之回巢耳。”众皆大笑。

是夜,伯琮归第,与苏同共坐。苏同曰:“赵郎复入政府,位望愈隆。然位隆则谤愈多,赵郎宜如何?”伯琮曰:“吾但守吾‘无愧’,虽万死,吾往矣。”苏同执其手,曰:“妾与君同。”

窗外,月明如昼,万籁俱寂。伯琮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取《阴符经》《龙德经》观之,字迹金光灿然。心知此身,非己所有,乃天命所属。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但守“无愧”,虽万死,吾往矣。

而此刻的伯琮,年三十四,位至执政,家有贤妻,四子绕膝,可谓人生极盛。然盛极而衰,月满则亏,未知的劫数,正在前方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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