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食 第2章 寂然

一室寂然。

微凉的日光平铺在光洁的大理石餐桌上，方才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此刻彻底失了温度。软糯的小米粥表层凝起一层薄膜，包子外皮渐渐发硬，如同林知瑾此刻死寂冰冷的心。

她维持着蹲在地面的姿势很久，温热的眼泪无声浸透衣袖，涩意死死堵在喉咙里，连哽咽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陈景润面前，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四年朝夕相处，她早就摸透了这个男人所有的脾气。他厌恶矫情，反感眼泪，更厌烦她摆出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来打理生活琐事的附属品，是毁掉他挚爱之人的罪人。

良久，林知瑾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指尖擦过眼睑，酸涩发胀。她慢慢站起身，弯腰收拾餐桌上冰冷的早餐，动作轻柔又麻木。

瓷碗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她把剩菜尽数倒进垃圾桶，将碗筷一遍遍清洗干净，水流哗哗冲刷着瓷壁，冰凉的活水漫过指尖，让混乱酸涩的情绪稍稍平复。

没人知道，当年那场让夏薇失忆的催眠意外，从来都不是她的本意。

可所有证据都指向她，所有人笃定是她因爱生妒，不择手段。而那个唯一她想要解释的人——陈景润，从始至终，从未给过她半句辩解的机会。

他单方面给她定了罪，判了无期。禁锢她在身边，日复一日，用冷漠和偏见，变相折磨两个人。

收拾完厨房，林知瑾回到卧室。

这间卧室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处处都是陈景润喜欢的风格。四年以来，她住在这里，却从来没有一丝归属感。这里是陈景润的房子，从来不属于她林知瑾。

她刚换好干净的居家服，手机便震动起来。来电备注是闺蜜，苏晚。

林知瑾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沙哑平稳的语气，按下接听键。

“知瑾，我刚得到消息，夏薇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带着焦急与不忍，直白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林知瑾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平静。

指尖骤然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时隔五年，夏薇，终于要回国了。

这个名字，是陈景润心尖上的执念，也是缠绕林知瑾整整五年的枷锁，是她这辈子跨不过去的梦魇。

“什么时候？”林知瑾的声音轻得发飘。

“下周，陈景润亲自订的机票，我听圈子里的人说，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夏薇回国休养。”苏晚顿了顿，心疼道，“知瑾，你清醒一点，你们本来就不合适。现在正主回来了，你还要耗在他身边自取其辱吗？四年还不够吗？”

林知瑾沉默了。

她也想问自己，够不够。

日复一日早起为他烹制早食，心甘情愿承受他所有的冷脸与恶语，小心翼翼讨好，卑微藏匿心意，煎熬了整整四年。

明明早就遍体鳞伤，明明早就该抽身离开。

可爱意入骨，哪有那么容易抽身。

“我知道了。”她低声回应，草草结束通话。

挂断电话，卧室再次回归死寂。窗外的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嘲讽。

林知瑾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她能预想得到夏薇回国之后的画面。陈景润会卸下所有冷漠，将全部温柔与偏爱，悉数赠予那个女孩。而自己，会变成一个多余的外人，彻底被驱逐出他的世界。

这个结局，她早有预料，只是心存侥幸，迟迟不愿接受。

书房内。

厚重的遮光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明媚的阳光，室内光线昏暗压抑。

陈景润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桌面上铺满密密麻麻的科研公式与数据草稿，可素来专注的他，此刻视线涣散，迟迟没能落下一笔。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清晨的画面。

女孩白皙纤细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水光泛红，卑微又无措地收回手，垂着头小声道歉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

心口莫名积攒起一团烦躁。

他本意只是想敲打她，警告她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自己罪人身份，不要妄想不属于她的东西。可在看到她落寞落泪的那一刻，心底竟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与不忍。

四年了。

他早已习惯清晨厨房里亮起的暖灯，习惯桌上温度刚好的早食，习惯家里时时刻刻有她安静的身影。

这份深入日常的习惯，无声渗透，悄然扎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发来消息：【陈教授，夏小姐下周回国的行程已全部敲定，酒店、医护团队全部安排完毕。】

看到“夏小姐”三个字，陈景润漆黑的眼眸骤然冷沉下来，心底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倒那份烦躁愈发浓烈。

他指尖摩挲着钢笔，薄唇紧抿，沉默良久，才回复一个简单的“嗯”字。

这么多年，执念夏薇，不过是执念当年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以及那场意外里难以释怀的遗憾。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爱哭、怯懦、永远小心翼翼围着他转的林知瑾，慢慢打乱了他所有的情绪与节奏？

陈景润蹙起眉头，厌烦这种失控的感觉。

在他的世界里，不该有任何变数，更不该为一个满身污点、他本该憎恶的人，心绪大乱。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视线穿过走廊，精准落在楼下紧闭的卧室房门上。

冷漠的眸子晦暗交织，裹挟着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矛盾。

“林知瑾。”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冰冷，带着自我告诫，“记住你的身份，别痴心妄想。”

白月光即将归位，这本该是他期盼五年的结果。

可这一刻，陈景润第一次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好像，并不希望夏薇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