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的公寓很小,而且小还不是最重要的,这地方简直跟季云开之前那个短租的住处家徒四壁的程度差不太多。一张床垫,一个衣柜,两把椅子围着一个比床头柜大不出多少的小桌子,一张放了电脑和几本书的简易书桌,这就是全部的家当。唯一的好处就是这地方干干净净,几乎一尘不染。
包括裴南辛在内的大约七八号人全都挤在这间不分层没单间的小地方。门口大小不一的鞋子按照主人的规矩脱下来摆了一片,椅子上,桌子上,蒲团上能坐的地方都坐了,还有靠墙站的,一低头,满眼是脚。
“我没明白,”阿卜杜正看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士把他从指甲里抠出来的什么东西弹到了地板上,“现在提出对我的起诉了么?”
“没有。”裴南辛耐着性子,“但我们接到的消息是他们会很快对你提起诉讼。你总不想毫无准备被抓进去吧。”
阿卜杜把眼睛从一点洒在沙发上的水渍上挪开了,“我很感谢您提前准备的这么充分,”他挥挥手似乎是囊括了这里面所有的人,“可有两件事。第一,因为连您也不能知道的原因,我很快要去一趟密歇根;”裴南辛的表情僵了一瞬,似乎有些气馁,但很快重新摆好了表情,“第二,就算再次对我提起诉讼,为什么不能还用上次的律师?卫言?”
裴南辛笑了,脸上却看起来更刻薄了些,“卫言…你挺有眼光。我是请不动,不然你给他打电话试试?”
她当然乐得让卫言来解决这个麻烦,她可以把现在付给这些律师的钱全都给卫言,可他也要愿意才行。
阿卜杜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试一下?”
他无意对这些看起来很厉害的律师们不敬,但他觉得这一堆人简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问题。他现在可不需要这个。几天后的那件事他必须办好。
“什么叫 ‘马上要被人起诉’,一事不再理,你已经被无罪释放了。”卫言一边听一边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阿卜杜在哈迪案里是个不麻烦的主顾,但这并不意味着卫言喜欢他。他可以肯定,阿卜杜手上也有人命,只是恰好不是哈迪那条。他不想被拴在一个杀人犯腰带上。
“什么新证据?”胡里奥推门进来就听见卫言语气不善,“拿来我看。”
胡里奥指了指门口,他可以一会儿再回来。没想到卫言招了招手,对着电话,“我一会儿过去。十分钟,阿卜杜,你最好是有事儿。”
卫言的狭长犀利的眼神很快锁定在坐在书桌前的裴南辛和碧身上,两个女人显然也都看见他了,只是她们其中一个眼角微微一夹便侧过脸去端着;另一个也是眨眨眼,只不过全然都是风情,中间坐着的人无不觉得自己好像挡了碧想要扑上来的脚步,有几个大老爷们明显地打了个抖,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卫言冲碧礼貌地点点头,这才看见从床边想要蹭过来的主人,混迹在这一群“人中龙凤”中间,几乎可以一瞬间隐身不见。大概这也是他那些本领中的一项。
阿卜杜对卫言和他上次他身边那个年轻律师很有好感。自己的好感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的物件,但他就是喜欢跟这种人来往。
卫言这个人看似冷冰冰的,但是其实他身上有一股冽冽的豪气,也许尚不能够吹散世间的污浊,但总是让人不至于没了希望。阿卜杜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感觉让他总有些忍不住想去亲近;他虽然自己年纪也不大就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他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其实也早就做好了从这世间消失的准备。
但他还是个人。
是人就会怕,阿卜杜觉得怕虫子和怕死也没什么区别,何况他并不是怕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看着卫言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自己也就没那么怕了;再说这位大律师还很好笑,他自己可能不觉得,因为他往往很严肃且一丁点儿都没有故意讲笑话的意思,结果通常是让别人觉得更好笑。阿卜杜从来不介意一点幽默。
卫言皱皱眉,阿卜杜明显是故意的,新证据完全是没有看到,即将被再次起诉虽然空穴来风但目前也只是裴氏的一面之词;而卫言问他能不能见面的时候,他可一点儿都没提这一屋子明显不是来串门的客人。可他还是笑了笑,“不方便的话,可以改天…”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满,卫言这是生气。阿卜杜看出来了,握住卫言的手并没有松,反而紧了些,手上的硬硬的茧子很刺手,说的话也很直接,“我想用你。”
被坑了。卫言认栽,只不过到此为止。要真的被坑到还要对方多些本事。
律师终于抽出手,“靠墙站的是上个月上了纽约时报的刑事律师,执业时间快三十年了吧,我的老师都还要叫他一声学长;坐在这里这位是非大案重案不接的专门做上诉类型的业界名人,连最高法院的**官见了她都要先聊聊天气;那边那位在裴氏做了两代人,好久没见了,几乎算是企业的大管家;还有这位,如果没认错,退了休的前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加州最大名鼎鼎的侦探公司创始人。”他叹了一口气,看向碧一脸明媚的脸,“上次在你案子里的检察官,对州里那点儿事知根知底,对你的案子也是如此;还有我没认出来的几位,想必也都是各界精英;更别提裴氏的大老板坐镇。”卫言双手插兜,“你这案子不赢都难—是我多事了。还有,我有不能和裴氏合作的理由。”
他这话一出,裴南辛的脸色自不必说,屋子里齐齐响起一阵轻轻的吸气声。卫言本想趁这个当口潇洒转身走掉,没料到刚扭过脸去,就有人拿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背。
这肯定不是阿卜杜…
“不用这么着急吧,”碧金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微微跳动在身前,她拿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卫大律师,上次欠我的酒,什么时候还?”
“什么?”卫言完全不记得这回事,“哪有这回事,你…”
“我什么?你可不要不认账,”碧故作姿态地朝卫言身后看了看,“上次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子也听见了,”她指指阿卜杜,“你赢了他的案子,要请我喝酒。”她好像不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严肃的场合聊这些有什么不妥,“你当时急冲冲地跑了,说什么去探病,卫大律师不会真的忘了吧。”
“我…”卫言一时语结,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他们靠在走廊上说的话,还有他当时翻看的脸书主页—是季云开母亲黄小琦所在医院的,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本着早死早超生的精神一脸无奈,“你什么时候方便?”
或许人类真的很喜欢看同类搞暧昧,在全场的关注中,碧微微往下蹲了一下,肢体语言一瞬间如同十八岁的少女,跟她前凸后翘的身材搭配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然后感觉全身都微微笑了,“我会给你打电话。不接受拒绝哦。”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特别想接着看下去,但在场的君子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猛一看,一个个全都模仿地球另一端的和尚打起坐来。
卫言重新看着阿卜杜,“作为一个律师,最大的肯定就是委托人的信任,你的团队很厉害,可我没有合作的意愿。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方便跟我们聊,”他来是为了问问题,可是对方摆明了拿这个做砝码,他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妥协,“等你摆脱了这次麻烦我们再聚。”
阿卜杜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卫言已经带着胡里奥重新打开了大门。
“祝你好运。”这位律师临走的时候说道,好像很笃定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似的,从背后挥了挥手。
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裴南辛注视着卫言的背影的眼神微微闪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自尊,勉勉强强地在这沉默里维持了原来的模样。
…
本来卫言想以律所聚餐的名义把大家一起带出去的时候约上碧,结果胡里奥把这段当八卦以光速分享出去以后,盖比把碧的电话接进来的同时,全体几个眼神就一致通过,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让常常压榨她们的卫大律师尝尝苦头。
洛根本来有点儿于心不忍,但是想到碧全身就不自在起来,也快速溜了。
于是第二天,卫律师再想起来约人当背景板的时候,大家已经编出了各种各样的谎言,贡献了一些精彩非常的演技。
所以当卫言硬着头皮独自赴约的时候,完全没料到本来说不会出席的人竟然大部分都在,除了盖比—真的要回家哄孩子睡觉。
周怡已经热情地跟碧聊到了一个段落,碧起身去跳舞了,然而卫言拿起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周怡的短信赫然显示:不是为了你。接着又来了一条:但还是你买单。最后又来了一条:不用客气。
碧穿了一条非常紧身但是又很有品味的裙子,在灯红酒绿的舞池里也看不出色儿,卫言跟她挥挥手,示意自己到了,然后才在周怡身边坐下,“谢了。”
周怡瞥了他一眼,“不要想着逃单,我已经告诉孩儿们随便吃喝了。”她挥挥手,卫言这才看见洛根的耳朵已经泛红了,回回的手搭在他肩上说着什么笑话,俩人捂着肚子笑得快滚桌子上了,洛根还有空去拿眼镜瞅碧;凯西和胡里奥竟然在脸对脸地热舞,胡里奥跟着劲爆的音乐仍然能跳出萨尔萨的味道,凯西一边跟着他学一边把嘴咧到了耳朵上。
“没问题。”卫言突然觉得心情不错,“我们也喝一杯。”
“但是不跳舞。”周怡招招手,很快就有人把两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酒精摆在面前。
卫言端起来,跟周怡碰了一下,“但是不跳舞。”
“不跳舞还有什么意思?”碧一甩头发跳上她自己的椅子,又一次点了几杯饮料,“卫大律师请客,我要好好尽尽兴。”她把手放在卫言和周怡的背上,“我这人就是这样的,跟我喝到醉,只要一次,那就是朋友了!”她甩甩头发,先干了,“怎么样?你们说!”
周怡不由得也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颇不顺眼的前检察官有股子憨憨的直爽劲儿,顿时四川话都想往外飙,幸好及时刹住了,也干了一杯,“不错。我喜欢。”
卫言促狭地看了眼这俩以酒会友的人,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往吧台的地方看了一眼,酒保立刻会意,然后他扭过脸,也一口干了。
碧兴奋地边叫边跳,还跟周怡抓着手叽叽喳喳了一阵,周怡抬抬眉毛,“我学长帅不帅?”
碧侧了侧身,让出地方给服务员上酒,但是嘴巴却不停,也毫不掩饰在卫言面前八卦起来,“他是你学长?你也是名校毕业咯,怪不得…”
周怡酒量不行,一会儿就全招了,卫言有时候笑笑,有时候也摇头解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他也懒得说话,就坐着想,喝得越多,想得越远。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起身就往外走。卫言酒量不小,但是也许是太久没喝了,站起来的时候竟然打了个晃,好容易才站稳。怕对方挂了,还没走出去,便先接了起来。
那边的人好像不太确定,“卫言?”
卫言嘴边已经带上了笑,他最后撑了一把桌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在哈哈大笑了,还是很努力地从快没气儿的肺里挤出来些空气,“云开。”
“你喝多了。”这句就笃定得多,“有什么好事吗?”
“好像没有,”卫言说完,又笑了一会儿,“确实没有。”又想了想,笑声好像又有渐起的趋势,“你给我打电话了,这就是大好事。”
“要不我下次再…”季云开的话没说完,老听着对方哈哈大笑好像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敢。”卫言终于收了笑,揉了揉酸疼的肚子,顺带抹了一把眼睛,“我不笑了,行么?”本来挺起来特别霸气,说到最后还是成了一只小可怜。
季云开被他弄得没脾气,“我本来是要跟你说点儿正事的,现在…那要不下次再说吧,只是,我在出任务,没什么机会…”他叹了口气,“下次可能要过一阵子,也不能用手机。”
卫言点点头,“没事,我知道。什么正事啊,你说,我听着呢。我没醉,我就是,正想你呢,你就打电话来,我就觉得挺好笑的,”他说着又不自觉地弯弯嘴角,“哪就醉了?”
“那行,”季云开听见卫言似乎是打开了自己的车门,狂躁的音乐这下子听不见了,卫言的呼吸就在耳边,心里一下子静了许多,“我就是,”他好像需要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想问问你,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去…”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卫言那边似乎车门又开了,这次好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高频率的声音直接钻进耳膜,季云开不得不把听筒拿得远了一尺。
“我就说吧,他这又要逃单了。”一个确实是周怡音色,但又不像周怡说话节奏的女声这样说。
“啊啊啊啊!我们抓到他啦!”好像是大了舌头的邵回回。
“卫大律师,不要赖账,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哦。”是一个陌生人,声音被刻意捏得软软糯糯,调子被酒精拉的长长短短。
季云开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等了一会儿,卫言似乎被缠得脱不开身,抗议的声音在一群女孩子中间很快听不见了。少校吹了一口气,终于挂断,叉着腰看着电话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转身离开了。外面直升机的声音忽远忽近,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
卫言到第二天早上耳边还回响着听筒里挂断的电话声,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出去疯玩儿,在屋子里转了八百圈,最终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手机上发的一堆信息连送达都吝于显示,不要说已读,半晌也只好拖着一颗比平时大出不少的脑袋坐在桌子前头写信。
这封信不太好写,尤其是碧昨晚喝疯了以后在他耳朵和贴着耳朵的听筒旁边吹出来的那些没边儿的**的话,昨晚一句都不曾入耳的,此刻不知怎么也越发清晰起来;周怡酒品虽然不是很差,但是这位姐姐到最后完全喝断了片儿,也丢了不少人,在卫言车里跟回回俩人把新闺蜜夸到了天上,最后还是刘老师来把俩人拉回去的。
卫言不知道季云开听见了多少,就算没听见多少,估计心情都不会很好;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听起来有点儿像狡辩的五岁儿童,可是他真的不喜欢去酒吧,不喜欢跳舞,不喜欢被一群醉鬼缠住,他不担心季云开吃醋,毕竟自己的真心也算是日月可鉴;可是他最最不喜欢的就是在明明知道季云开在外面寸草不生的地方拼命的时候,自己却在玩乐享受。
他只要这么稍微一想,就会觉得受不了。
可是偏偏这会儿连汉字儿都排着队离他而去,第三次强压下去心头的烦躁翻开字典的时候,他被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弄得吓了一跳。
卫言猛地合上字典,抓着头发走向门口,门外的敲门声却又一次不耐烦地响了起来。
“谁?!”他住的地方只有律所的几个人知道,可他们也知道卫言不喜欢别人到他家里去。
所以他打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发脾气的准备,结果弄出那么大动静的人却已经不见了,正当卫言准备重新关上门的时候,赫然发现门边放着一个盒子。
不是一个包裹,甚至不屑于伪装。
这是一只看起来十分古早的旧木盒。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和地址,一只鞋盒大小的旧木盒。看起来不应该属于这里,迷路了似的,静静躺在那里。
卫言的第一个想法是季云开,不是说他以为这玩意儿是季云开给他的,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了那个家伙回来这几个星期里喋喋不休地跟他交代的事:要小心。
但卫大律师显然还很有包袱,报警太傻,拿回家太蠢。拿棍子戳?他看了看走廊两侧的摄像头,想象了一下公寓楼安保的表情,作罢;所以在他跟这东西对视了足足一分钟以后,英明神武的大律师决定:拿脚踢一下。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甚至双手插兜显得很随意。
但他自己知道,其实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口袋里的拳头能捏出水儿来,准备随时一个猛扑在自己的右后方不算长的玄关尽头的墙壁后面躲起来。
盒子被他轻轻踢得远了一点,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但是刨去木盒子本身的质量,里面要真的是什么杀伤性武器也只能是生化类的了,卫言皱皱眉,这东西看上去非常无辜。
他又等了一刻,然后,十分突然地,“啪”地一声,声音响彻整个楼道。
来送车钥匙的胡里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一向站如一棵松的知名律师,穿着圣诞老人一般的格子睡衣睡裤,因为他推开楼梯间门的声音大了那么一点儿,吓得自己家后面扑了过去,最可怕的是,这个扑的动作因为看到了自己而懊恼地想要中断,但重心已经严重偏移的律师界男模,左脚绊右脚,可怜地趴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