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归小筑。
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大管家踉跄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小姐!宫里来人了!太子殿下传您即刻入宫觐见!"
沈鸢宁浑身的血都凉了。
太子传她?哥哥呢?哥哥怎么样了?
她被侍卫"护送"着登上宫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他的脸上写满了忧惧。
马车疾驰。她既希望走得更快些,好赶紧见到哥哥;又希望车永远不要停下来,好不用面对那未知的命运。
殿门被推开时,她一眼就看见了跪伏在地的沈砚舟。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让她进来。"殿内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烛光幽幽,一股肃杀之气。萧珩高踞书案之后,如同悬崖上的鹰隼,正冷冷地锁定着她。
而她的哥哥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发抖。
"臣女沈鸢宁,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孤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不明。方才孤与你表哥议及京城米价腾贵之事,他支支吾吾,言之无物。孤忽然想起——沈小姐那日论梅,颇有不俗见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刃。
"若你是孤,当如何应对米价腾贵之困?"
沈鸢宁脑中某道防线轰然崩塌。
跪在一旁的沈砚舟浑身绷紧——若她真答了,就是"牝鸡司晨",大逆不道;若她不答,以此刻的情势,就是抗旨不遵。
怎么做都是死路。
"臣女……臣女……"
"还是说——你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孤的青眼?"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沈鸢宁知道,她若敢说一个"是"字,等待她和哥哥的就是万劫不复。
什么藏拙、什么装笨——在性命攸关面前,什么都不是了。
"殿下!回禀殿下——表哥所言并非实情!"
跪在地上的沈砚舟猛地抬头,眼中只剩绝望。
不——不要——
萧珩眼底的狠戾微微一滞:"不是实情?那你说,实情如何?"
沈鸢宁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京城米价腾贵,看似奸商囤积居奇,实则根源在于供不应求。其一,水患之后南方粮区运力受阻,漕运不畅;其二,灾民涌入京城,需求陡增;其三,权贵富户趁机囤粮哄抬——三者叠加,粮价焉能不涨?"
她的语速很快,却异常清晰——这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最后的清醒。
"治标当用重典——严查囤积,重罚奸商,杀一儆百!然此仅为权宜。治本之策——其一,不惜代价疏通漕运,确保南粮入京。可设平籴仓,由朝廷掌控,粮贱则籴,粮贵则粜,以平市价——"
她越说越流畅。她本就是中文系的学生,思维敏捷,口才极佳。渐渐地,恐惧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解决问题时特有的沉稳——她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身旁炸开。
她猛然惊醒。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那是沈砚舟拼尽全力发出的警告。
完了。她做了什么?
"殿下……臣女胡言乱语,方才所言皆是——"
"继续说。"上首的声音斩断了一切。
他已经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相距不过几尺。
"孤让你说下去。方才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比那些男子强了何止百倍。为何要改口?"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跪在一旁的沈砚舟,"还是说,有人不想让你说下去?"
"把你的话一字不落说完。否则——你们二人,同罪论处。"
沈鸢宁闭上了眼。
"是……殿下。"
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她干涩地将剩下的对策讲完——周边州县减赋恢复生产,疏导流民就近安置垦荒,开放官仓以工代赈,组织修缮河道城池以解燃眉之急、防滋民变。
每一个字,都如同对自己未来的宣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萧珩向下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脸——从压抑的紧张,一点点舒展为一种沉浸其中的笃定;听着她的声音——从隐含的颤抖,渐渐放松成由内而外的自然。
那一刻,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忘了恐惧,忘了身份,也忘了"愚笨"——她只是在认认真真地解一道题。而那种不经意流露的自信,如此新奇,如此……迷人。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作为封建王朝的储君,他可以接受一个女子吟诗作赋、才华横溢。但他从不相信,也不允许一个女子像男子一般纵论天下。
可这一刻,他让自己忘了那些。
那本刻在他意识里的礼法——本该厚重而威严——此刻却像一卷被水浸透的纸,一页页变得轻薄、模糊、透明。
他甚至忘了地上还跪着一个裴砚舟。
"说得好。"
他的声音里压着激动,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忐忑。
"沈鸢宁,你……很好。孤没有看错人。"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说了句:
"你……回去吧。今日……受惊了。"
沈鸢宁麻木地站起身,低垂着头,行礼告退。脚步虚浮地走出文华殿。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了救哥哥,她亲手将自己钉死在了太子妃的位子上。亲手埋葬了他们回家的最后一丝希冀。
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如同烙印,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殿外,夜色已浓。
沈砚舟看着同样失魂落魄的妹妹走出来。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没有言语。只有沉默。
在宫灯昏暗的光芒下,他们一前一后,如同两个幽魂,投下两道沉重而孤寂的影子。
萧珩目送她远去。心满意足。
他只知她清丽脱俗、才华横溢。
不知她一心冰冷,只想逃离。
他也不知道,方才跪在一旁的那个"平庸无能"的裴砚舟,拥有超越时代的洞察力——足以颠覆王朝,却被死死压制。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份洞察力,也让他的哥哥早早看透了他的爱,和这份爱注定无法摆脱的宿命。
兄妹二人走在宫墙之下。远处宫灯稀稀拉拉,昏黄的光晕在甬道尽头没入无边的黑暗。
沈砚舟看着身旁的人,如同看着黑夜的围剿中被迫点亮的一盏孤灯。
这灯并非如何耀眼,可因它出自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之手,便成了"惊世骇俗"的异数。在太子心中,如同骤然绽放的烟花,仿若稀世珍宝。
而可怜的妹妹——此后将再难逃出太子的视线。
他深知她的聪慧与才华。可在他们来自的那个世界,如她一般的人比比皆是,不过是芸芸学子中寻常的一个。
若她是一抹烟花,在那个世界,让每个如她般的人都能自由升空,那将是漫天的姹紫嫣红——夜晚将比白昼更加绚烂。
然而此地万古如长夜。这片夜色下,多少人背负沉重的枷锁,一生匍匐?多少本该升空的璀璨烟火,只能在黑暗里无声地沉默?
他不过"装傻充愣"数日便已窒息难耐。那些终生如此的人,该是何等绝望?而他分明知晓历史走向,通晓千年后的世道人心,却要在此佯装愚钝,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卷入这无边的黑暗——
今日太子对妹妹愈加青眼有加,其中几分是被她才华真心触动?又有几分,仅仅因她身为女子竟敢如此"挺身而立",便觉得"别致"?
纵使妹妹真是旷世奇才,于这位未来的封建帝王眼中,终究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一桩"新奇"而"有趣"的发现。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无数人匍匐一世,只为托起他高踞万人之上。如今他生于云端,却为其中一人偶然"挺身"而欣喜。
这欣喜,比现代人发现一种本以为灭绝的物种尚存于世更荒诞——因为正是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碾碎了无数本可独立的光芒。
他对妹妹的爱慕,生于他手中的权力与礼教所笼罩的黑暗,也必将死于这片黑暗。
这是一场注定的孽缘。
一场时空错位酿成的误会,一场让人误以为碾碎人性的秩序竟能容下一束光存在的虚妄。
这段写完我自己也很难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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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