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归小筑。
"太子赐簪"的消息已传遍了沈府上下。
回府一路上,"父亲"沈崇渊对她格外亲昵,句句教诲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振奋。仆役们得知此事,纷纷道贺,对她或谄媚,或敬畏,有的甚至带上了几分胆怯。"母亲"柳氏更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又哭又笑。
沈鸢宁无力地靠在窗边,听着外面刻意压低的喧嚣。时不时有几声激动的话语冒出来,压不住,又要刻意避着她。
"小姐,裴表少爷来看您了,说是恭贺小姐今日得了太子青眼。"
门被推开,裴砚舟温润地笑着走进来:
"表妹今日辛苦了。听闻殿下对表妹才情赞不绝口,还特意赐下玉簪,真是天大的体面。"
"有劳拂雪姑娘在外面稍候,我与表妹说几句体己话。"
"是,裴少爷。"
门扉合拢的那一刻,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单单赐簪给你?那么多人!"
她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得很慢,像在转述一段别人的经历。渐渐地,她自己倒意外地沉静下来了——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但沈砚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是学历史的。
在妹妹的讲述中,一个念头缠得越来越紧——萧珩,晏昭宗,史载只有一任皇后。
如果她不是那个皇后?被太子看中却最终未能入主中宫——在这等级森严的皇权之下,结局不会好。失宠、被废、悄无声息地"病逝",都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如果她就是那个皇后?那她便会被一辈子锁在这里,与这个帝王相伴终生。在史册上,她不过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名字。属于她自己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抹杀、埋葬。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回不去了。
又或者——他们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变数?历史会因此偏离轨道,走向一条完全未知的、更可怕的道路?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不能说。
说出来只会徒增她的绝望,毫无用处。
"……哥?"
她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后面那番解释虽然巧妙,"他说,"但怕是已经晚了。他听出来了——你诗里真正想说的。只不过,他听到的不是'异端',而是'独特'。"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一个字:"这种'独特',比责罚更可怕。他对你产生了兴趣——这意味着麻烦,大了。"
窒息感如同实质,塞满了整间屋子。
沈砚舟双手搓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
沈鸢宁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终于下了决断。甚至有一种决绝。
"装傻。"她说。
他停下脚步。
"让今天的一切都变成'巧合'。我从现在开始,扮演一个木讷的蠢人。笨得彻底,笨得让人失望。让他厌弃我,让他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让他后悔赐这支簪子。"
沈砚舟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不能太刻意。不能突然像换了个人,那只会欲盖弥彰。你要在'偶尔超常发挥确实能写出那首诗'的前提下去演——笨拙一些,迟钝一些,让他主动打消念头。但要自然,像你本来如此。"
她沉默着。
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哥,"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不够。"
"什么意思?"
"仅仅是平庸无趣,分量不够。不足以让一位太子在已经昭告天下之后轻易改口。皇家颜面不容儿戏。他今日赐簪,等于是半个宣示。我若只是变得'平庸',他会失望,但未必会收回成命。"
她长叹一口气:"毕竟,'平庸'不是什么缺陷。为妻为母,'平庸'未尝不可。甚至——在某些人眼里还是优点,好掌控。而他看上我,也未必全然因为那首诗。背后的盘算——绑定沈家,制衡朝堂,巩固东宫——这些才是根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所以,我必须真的烂泥扶不上墙。弄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名声,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他萧珩若娶我为妻,便是自折颜面。"
沈砚舟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毁掉自己的名声,承受白眼和嘲笑——这代价何其沉重。
"我知道这样做极其危险,"她继续说,"第一,等于打太子的脸,质疑他的眼光,他的怒火我未必扛得住。第二,若有人——包括太子本人——认定我是故意的,一个'欺君'的罪名,万劫不复。"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但不这么做,就是坐以待毙。那顶凤冠若扣下来——就等于等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萧珩只有一任皇后。这个,我记得。"
"我不想嫁给他。"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不敢说的,她全懂。她甚至懂他的不敢说。
沈砚舟看着妹妹,万分酸楚。她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更有决断——在这种吃人的境地里,她选择以自污来求生。
他心底里,痛惜之下,还有一份难以言喻的骄傲。
最终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手轻轻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好。就按你说的办。无论如何——哥永远都在。"
窗外,沈府上下依旧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无人知晓,这桩喜事的正主,此刻正在这间小筑里,进行着一场何等悲壮的抗争。
圣旨抵达沈府那日,沈崇渊领着阖家跪地。
明黄绢帛展开,内侍宣读:着翰林院编修裴砚舟,与另几位新晋才俊,入宫伴太子左右,于文华殿听讲议政,辅佐储君。
"臣裴砚舟,领旨谢恩!"
送走宣旨的内侍,府中又是一片喜气。太子赐簪在前,皇上钦点裴砚舟在后,沈家圣眷正浓,简直羡煞旁人。
而沈砚舟看到的是三层阳谋——施恩绑定、监控防患、储才备位。
沈崇渊在官场沉浮多年,自然看得透。沈鸢宁冰雪聪明,暗自琢磨,亦是心中有数。
"小姐莫担心,这是天大的恩典呢!"拂雪宽慰道,只当她是替表哥紧张。
沈鸢宁什么都没说。
这分明是催命符。比那支簪子还要可怕。
一个历史系大三的学生——他知道多少未来的走向?知道多少这个时代尚未发生的变故?他要去太子眼皮底下待着,稍有不慎,哪怕某个判断微微显得"超前",都可能万劫不复。
当晚,她借着给"表哥"送点心的由头,在府中偏僻的书房里见到了他。
"如果我表现得好,"沈砚舟开门见山,"让太子觉得我是个可用之才——你成为太子妃的事就更加板上钉钉。"
"所以?"
"所以我也要装。"他苦笑,满是自嘲。"一个唯唯诺诺、只懂照本宣科的庸才。朽木不可雕,让他彻底失望——觉得沈家后继无人,不可重用,那你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他惨然地笑了笑:"这不就是我们之前的策略吗?你'笨',我'庸'。沈家兄妹,烂泥糊不上墙,不值得太子殿下抬举。"
沈鸢宁看着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去,他们竟要如此作践自己。荒唐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哥,你一定要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于沈砚舟而言,是一场漫长的精神酷刑。
文华殿内庄严肃穆,萧珩端坐主位,虽只十七岁,眉宇间已不怒自威。
下首坐着几位年轻官员,裴砚舟列于其中。
议题是晏世宗交办的条陈——治理北境边患。
沈砚舟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官员的提议不外乎增兵、和亲、互市。而历史上的萧珩,大约是倾向互市的。
轮到他时,他站起身,磕磕巴巴地说:"王大人所言极是……互市安抚确是……稳妥之举。"
萧珩在上首看着他,面上不显,问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若行互市之策,当如何杜绝边吏私贩精铁、军械出境?"
这个问题,沈砚舟完全可以答得漂亮。他甚至能提出一套比在场任何人都严密的方案,提醒对方经济手段必须以军事优势为后盾。
但他不能。
"这……加强监管,严明法纪……殿下圣明烛照,定有良策……"
萧珩蹙眉,眼中的期待一点一点冷却。
日复一日,裴砚舟的表现一次比一次令人失望。讨论水患时言辞空洞,议及米价时张冠李戴,引来同僚暗暗的嗤笑。
终于有一天,议政结束后,萧珩单独留下了他。
空旷的文华殿,只剩两个人。
夕阳透过高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薛编修。"萧珩不再用"裴编修"的敬称,而是直呼其名,"孤观你数日,似乎……并未能对孤知无不言?"
沈砚舟心头一颤:"微臣惶恐!殿下明鉴,微臣资质愚钝——"
"你表妹沈鸢宁,一个闺阁女子,尚能纵论梅骨、见识不俗。你身为朝廷命官,饱读诗书,难道见识反不如一个深闺女子?"
这是最**裸的羞辱。
沈砚舟当然不在乎"不如女子"这件事——他在乎的是:所有的学识、见解、价值,都被一个不如自己的人嘲讽。他懂的比整个文华殿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甚至可以指着萧珩的鼻子,告诉他活不过多少岁。
可他不能说。
保护妹妹。保护自己。回家。
三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枷锁。
"殿下教训的是……臣不敢与表妹相比。表妹她其实……也只是偶尔灵光一现,当不得真……她其实什么都不懂,不过一个没什么见识的闺阁女子罢了……"
"什么?"
奏章砸在地上,在寂静的文华殿里炸出一声巨响。
"灵光一现"、"当不得真"——这些字像冰锥,将萧珩心中对沈鸢宁的那份珍视,贬得一文不值。
"好一个'什么都不懂'!好一个'没什么见识'!"他的眼神冰冷得骇人,"孤倒要亲自问问沈鸢宁——她是否真如你说的这般不堪!"
"来人!速去沈府,传孤口谕,命礼部侍郎之女沈鸢宁即刻入宫!"
砚舟的"自污"本意是保护妹妹,却恰好踩中了萧珩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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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