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这东西总要在某个地方有一点……破绽。完美犯罪的裂缝,往往源于人性最细微的疏忽。——江户川乱步《阴兽》】
宫司佑闻言,微微倾身凑过头去,顺着郁澜的视线看向桌面。
那是一张略显昏暗的照片。黑压压的天空占据了画面的大半,只零零散散地挂着几颗黯淡的星。大片浓重的黑色树影如鬼魅般覆盖了前景,远处隐约能辨认出几栋建筑的轮廓,下方则是稍微发亮的铁栏杆和斑驳的砖墙。照片的左下角,还能看到一段幽深的楼道。
乍一看,这张照片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端倪,大概就是它那自上而下、略带俯视的诡异拍摄角度。
但在宫司佑眼里,除了黑成一团的糊影,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不就是二中那片小树林吗?就建在教学楼前面。杨子轩拍这个干什么?——这照片到底怎么了?”
“你给我的资料,是按照U盘里面已经划分好的文件夹格式直接导出的。这几张,是同一个文件夹里的。”郁澜从手里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纸质照片,不疾不徐地摊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这个文件夹里面明显只有照片,而且其他的大部分都很规律,拍摄主题全是星空,人物和事物的出现概率极小,基本上只能看见纯粹的星空。唯独这一张,不一样。”
他说着,指尖顺着照片边缘缓缓上移,最终点在照片上方那片浓重的树影上:“先不说这些树影的倾斜程度各有不同,能明显看出当时有风。根据斜度和日期,可以推算出拍摄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如果按你说的,案发地点在学校,那么晚自习过后他没有回寝室,反而在教学区逗留,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合理了。”
宫司佑盯着那张照片,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更何况,”郁澜顿了顿,语气依旧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当时的天气情况,从照片本身的能见度来看就不好。一个热衷拍星空的人,没必要刻意去注意这种毫无美感、根本不适合拍照的夜景,并且还将它保留下来。”
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宫司佑,缓缓抛出了结论:“拍下这张照片的初衷,我个人比较倾向于随意打发时间,是为了短暂的消遣,因为无聊……”
宫司佑脑海中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他在等人?但是当时还没能等到人所以随手拍了张照片。”
郁澜点点头。
“等谁?这么晚了约了谁?”
郁澜:“他有女朋友吗?”他忽然想起来之前从洛远那边打听到的‘女朋友’,之后拜托叶笙去查却一无所获。
闻言,宫司佑摇摇头,“之前从他家搜到的U盘里面提到过一个叫‘小宁’的,问了他们学校,只有一个叫蒋凝薇,人家是凝结的凝,他写的是宝盖头的那个,对不上号,并且询问过那位蒋凝薇说了跟人家不是很熟。”
说着,他拿起那张照片,眯起眼睛凑近了些,试图从那一团浓重的墨色中分辨出什么。但看了几秒后,他又将照片拿远,嫌弃地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嗤。
“不是,这杨子轩大晚上等人也不知道找个有光的地方,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宫司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吐槽,“这二中也真是,也不知道在死角装一些应急灯,简直反人类。”
“不是毫无线索。”
郁澜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越过桌面,精准地指了指照片左下方的楼道角落:“这边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两个人影。”
闻言,宫司佑一愣。他立刻重新拿起照片,顺着郁澜手指的方向凑近。
果然,在左下角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如果不刻意去寻找,很容易就会将其与周围斑驳的砖墙和铁栏杆融为一体。本身照片就是自上而下的俯视视角,下层楼道只录出了拐角的部分,而那两个人影,正好静静地立在拐角楼梯的阴影中。
宫司佑屏住呼吸,将视线聚焦。隐约能看出,其中一个人的头发有些蓬松,长度及耳,是个短发。从身形轮廓来判断,应该是个女生。
可是,看着看着,宫司佑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他盯着那个短发的轮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爬上心头,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
“怎么了?”郁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微微抬眸。
“这女孩……”宫司佑用指腹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短发人影的边缘,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个子还挺高。”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宫司佑正站在桌边,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张小树林的照片。他直起身,声音平稳:“进来。”
张旭柯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在宫司佑和郁澜之间小心翼翼地打了个转:“宫队,没打扰你们吧?”
宫司佑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有事说事。”
“是这样的,”张旭柯语速飞快,像是劈里啪啦倒豆子,“前两天罗队他们从那家KTV抓住了几个贩毒的,其中有两个算是领头的,知道不少东西。在轮番审问下,他们交代了不少……”
“说重点。”宫司佑没好气地打断他。
张旭柯缩了缩脖子:“哦哦,好的。那两个领头人描述出了几个负责接应的中间商,我们的人去抓的时候,有两个跑了。”
“……”宫司佑狐疑地看着他,“张旭柯,你还记得你是刑侦的吗?跟我说干什么?这是让缉毒科搞的事。”
张旭柯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去:“唔,宫队,是这样的……呃,这两个人你都认识。”
看着张旭柯那副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模样,宫司佑内心的狐疑瞬间放大,隐约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等等,他知道的,那个贩毒团伙里面的,该不会是……
下一秒,张旭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一个是曹明,就是那个曾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水管修理工。另一个是西部商场的经理邓明。我们接到命令准备逮捕的时候,发现人去楼空。邓明的老婆还以为他出差了,电话打不通才发现问题。”
“……”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宫司佑咬了咬牙,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好啊,你们可真行!我让你们严密监控邓明,你们就是这么个监控法?现在人没了才哆嗦了?”
张旭柯急得满头大汗:“宫、宫队,这事……确实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别废话了。”宫司佑冷冷打断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赶紧去发布协查通告,对邓明和曹明两个人进行通缉上报。张旭柯,通知交通部,严格管控出境车辆,加大排查力度,发现可疑人员一律上报审核。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没来得及出省,一定要抓到人——另外,派人去看着邓明那个助理!这个时候邓明想要找人打探情况,他是最适合不过的了!一旦发现异动,立马报告!”
“明白宫队!”张旭柯如蒙大赦,赶忙点点头,转身快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随着门被轻轻合上,宫司佑抬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烦躁的情绪。他转过头看向郁澜,语气恢复了平静:“郁……秦顾问,照片的事情先放一放,我先去勘察一下现场。”
闻言,郁澜放下手中的纸张,站起身,理了理黑色卫衣的下摆:“我跟你一起。”
宫司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迟疑道:“你吃饱了吗?”
“……”
郁澜看着他,忽然间道:“撑得慌。”扭头就走。
宫司佑一愣,随即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
“曹明,男性,42岁,江塬省海川人,父母已经过世,独生子,曾离过一次婚,目前未婚,家庭条件一般,曾经在XX汽车厂工作过五年,后来车厂倒闭辗转过多次,其中他曾经在海川二中担任过校工,不过两年后被学校辞退,现在在一家打印店上班,平时还会去打临时工,这次的水管维修就是雇佣了临时工。”
宫司佑开着免提,询问道:“辞退原因是什么?”
电话另一头容芝知低头看了眼资料,“唔,宫宫队,是……有人举报他工作偷工减料,装修不完善。”
“能查到那人吗?”说着,他皱皱眉,“你这口吃的毛病改改!一个刑侦警员结巴想什么样子!自信大声点!”
容芝知嗷了一声,“那个人,宫队……是杨子轩。”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郁澜眼睛微眯,宫司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被老整天眯眼睛,小心眼睛变小不漂亮了怎么办?”
容芝知:“……?”
宫司佑道:“关于曹明的走访怎么说?”
容芝知:“走访调查的人中,其中有两个跟曹明有点交情的同事说他们看见过曹明从东南侧员工通道的楼二楼上方下来过,时间差不多将近当天上午十一点,那个楼梯就是案发现场旁边锁上的楼梯,另外,有他的邻居声称,他十四号早上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闻言,车上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是杀了人之后畏罪潜逃了吗?还是说……
电话挂断,郁澜道:“畏罪潜逃可能性更大一些,虽然又被灭口的风险,但是……他们对卖家还是比较温和的,还不至于这个地步。”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