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颗辰星而已,只有在我们醒着时,才是真正的破晓。—— 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
清晨的阳光透过警局大厅的落地窗斜斜打进来,却没能驱散郁澜周身萦绕的低气压。
宫司佑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皮克大衣,里面搭着休闲衬衫,下身一条水洗牛仔裤,大摇大摆地掐着点刷脸进了大门。他身后跟着的郁澜则显得格格不入——一身纯黑色的卫衣和长裤,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藏在口罩里,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眉眼。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看着没什么精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
宫司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熟稔的抱怨:“这早高峰都堵成什么鬼样子了,高架桥简直成了大型停车场——郁澜,你这脸色白的,低血糖是不是又要犯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待会先跟我去办公室呆着,我给你买个早饭。豆腐脑喝不喝?甜的咸的?我们这条街上有一家味道很不错,我迟到的时候……咳,不是,我经常吃,感觉还行。”
身后那位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木讷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毫无兴趣。
“那包子吃不吃,街头有一家干净整洁,味道还可以,包秦顾问满意……”
宫司佑正准备继续发挥三寸不烂之舌推销,异变陡生。
旁边过道的拐角处猛然窜出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像颗失控的炮弹一样直冲冲地撞了上来。目标精准无比,正中因为低血糖反应慢了半拍的郁澜。
“砰”的一声闷响。
郁澜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光洁的瓷砖地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墙根处,眼前瞬间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耳边嗡嗡作响,一阵强烈的晕沉感直冲天灵盖。
“哎呦喂……”
宫司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往下坠的身体,将他稳稳地护在怀里。他眉头紧锁,声音都劈了:“秦顾问,没事吧?有没有撞疼哪里?我就说让我扶着你走吧,你这儿非不听,摔疼了没?”
郁澜半靠在宫司佑结实的臂弯里,露出的皮肤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色的白皙。他微微喘着气,眼前的画面还在天旋地转。他看了一眼宫司佑近在咫尺的脸,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宫司佑看着他这副虚弱到极点的模样,哪里放得下心。他紧紧拉着郁澜的手腕,猛地扭头看向坐在地上一脸懵逼的“罪魁祸首”,平日里温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低吼:
“容芝知!你可真是好样的!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走廊是你横冲直撞的地方吗?!看看,给我秦顾问撞成啥样了,这要是磕着碰着了,你负得起责吗?!”
如果是平时,郁澜精神充沛的时候,听见宫司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秦顾问”,还把他护在怀里这么“柔弱”地训斥别人,他肯定要冷着脸一把甩开宫司佑的手,转头就走。。
但现在,他脑子实在转不动了。低血糖带来的心慌和刚才那一撞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个没电的玩偶一样靠在宫司佑身上。
被吼的容芝知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站直,战战兢兢地看着依偎在宫队怀里的郁澜,吓得瑟瑟发抖,连舌头都打结了:“宫……宫队,对不起我错了!我我……秦顾问,我真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郁澜终于回过神,想要抽手但是没什么力气,瞪了一眼宫司佑扭头看向容芝知,道:“你有没有摔到哪里?没事吧?”
宫司佑毫不客气:“她一个小年轻健壮着呢,能摔到哪里?”
容芝知连忙摇头,语速极快:“我没事我没事,对不起秦顾问,我不是故意的——宫宫队,闻局喊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情要找你,另外技术科那边说有了新线索喊你过去一下,我我……我……”
容芝知眼巴巴看着盛气凌人的宫司佑,宫司佑眉心一跳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过你还不能走。”
容·准备扑通跪下欲哭无泪·芝·畏畏缩缩小宫女·知:“宫宫队,还有何吩咐?”
宫司佑拉着郁澜,传旨,“去街头买点早饭,记住不要豆腐脑,买点包子豆浆,然后去我办公室给秦顾问,明白没有?”
容芝知忙不失点头,奉旨领命。
容芝知手里提着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小心翼翼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刚一进门,她就停住了脚步。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倾泻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郁澜正单手撑着头,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小憩。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可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紧蹙的眉心和下颌线依旧透着一种温和的凌厉感,像是一把藏在丝绒鞘里的刀,安静,却危险。
“秦……秦顾问?”容芝知犹豫了一下,小声唤道。
办公桌边的人没有反应,呼吸平稳得像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
宫司佑这会儿去了闻局那边汇报情况,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容芝知不太清楚这位平时冷面冷心的秦顾问有没有起床气,正纠结着要不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郁澜却像是敏锐地感应到了什么。
他忽然睁开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容芝知正准备往前探的手腕。
容芝知倒吸一口凉气,愕然地低头。她撞进了郁澜那双还没来得及褪去朦胧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冷意。那股寒意扑面而来,像是一头在睡梦中被惊扰的猫,瞬间掀开了柔软的肚皮,亮出了藏在肉垫下锋利的獠牙,让人猝不及防,脊背发凉。
她一时被这股气场压得有些恐惧,连声音都结巴了:“秦……秦顾问……?”
听到熟悉的声音,郁澜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他看清了面前吓得脸色发白的容芝知,眼底那股属于“郁澜”的戒备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倏然松开手,眉头微蹙,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的温和神色:“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没有弄疼你吧?”
容芝知心道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应该只是错觉吧?她赶紧摇摇头,连忙把提在手里的早餐放在桌上,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秦顾问,这是给你买的早饭,你看看合不合胃口,我不知道你喜欢哪款,就都买了。”
“谢谢你,多少钱,我转你?”郁澜看着桌上的塑料袋,轻声问道。
“不用不用,宫队刚才已经付过了。”容芝知赶紧摆手解释。
郁澜点点头,拿起吸管插进豆浆里吸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迟缓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作。他对着容芝知温和地笑了笑:“麻烦你了,要是手头忙的话就先走吧。”
容芝知如蒙大赦,赶紧点点头退了出去。
随着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郁澜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仿佛刚才的春风拂面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他垂下眼帘,拿起袋子里的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甜腻的味道。
他微微蹙眉,看着手里的包子——豆沙包?唔……
郁澜的大脑仅仅短路了一秒钟,那个咬了一口的豆沙包顷刻间被他无情地打入冷宫,放在了桌角。他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牌子”,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起了旁边那个青菜包,一口咬了下去,这才微微舒展了眉头,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
宫司佑拿着牛皮纸袋大摇大摆走进来就看见郁澜面无表情吸着豆浆,冷脸颜值暴击很是养眼。
他刚准备开口,就看见地上垃圾桶里静静躺着的打入冷宫的豆沙包和梅干菜包,没忍住一哂挑眉:“秦顾问,你挑食?”
郁澜心如止水,慢条斯理,理直气壮道:“吃不下了,而且这两个包子冷了不好吃。”
一起买的包子还分冷热之分?宫司佑差点笑了出来,但是最后还是忍住没有戳穿郁警官的小九九,原来是不喜欢这两种口味么,记下了,下次多买点别的口味的。
郁澜扔掉豆浆杯,看向宫司佑手里的纸袋,“这是什么?”
“这个?”闻言,宫司佑一挑眉,晃了晃手中的袋子,“U盘里的东西破译出来了,不过技侦的说U盘损坏过,有一些数据原件丢失所以不是很完整。”
郁澜擦擦嘴吧,“我看看。”
宫司佑狐疑道,“你吃饱了吗?”
“……”
闻言,坐在椅子上擦嘴的那位沉默一瞬,这零点二秒的沉默让宫司佑警铃大作,“是不是还没吃饱?我就知道,容芝知那丫头做事效率低,肯定不合你胃口!等着,我这就过去给你……”
郁澜打断他,“我吃饱了。”
“……”
“你确定?”宫司佑按在手机屏幕的手指一滑,打开外卖软件,“普通的包子怎么可能吃得饱,肯定不好吃。”
郁澜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怕不是忘了,十几分钟前还在跟他推销这家包子的味美鲜香,这会儿就改口了?
“我真饱了,东西给我吧,我还没那么精贵。”
说着,他伸手拿过放在桌上的袋子,取出里面的纸张翻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阳光照耀下如同白皙的陶瓷,充斥着淡淡的艺术感,搭配上低眉垂眼的认真翻阅模样,让宫司佑不由得看呆一瞬,忽然间一个机灵,扭过头捂住脸,感觉脸上有些燥热。
他居然刚刚有一瞬间,觉得郁澜这个样子不仅很帅,还很可爱……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郁澜低着头没注意到一边暗自洗脑的宫司佑的奇葩动静,他翻过一页,上面有几张照片,他忽然间看见什么,手指顿住,眯起眼睛,忽然间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