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定在校门口,林眠还在想刚才看到的玫瑰花田。
上课铃声响起,白玛还站在她旁边没动。
“你不去上课吗?”林眠偏头看了她一眼,瞳孔里写着不解。
白玛轻轻摇头,黑亮的眼睛瞪大,抬手把藏袍衣袖挽起,指了指林眠,又指指自己。
林眠手揣在兜里,面色突然变得严肃。
“我读书时候从不旷课的,你要向我学习。”
“你得去上课,不然就是坏学生。”
白玛闻言,慌乱地直接冲上前抓着她的手,拽着她直往音乐楼走。
面前这个女孩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她拽到了音乐楼下。
阳光被云挡住一些,显得林眠的帽子很没必要。但她又好面子,反而任由鸭舌帽停留在头上,她不知道白玛为什么要带她来这栋楼。
直到楼里传来钢琴声。
她转头就要走。
却忘了自己的手被女孩紧紧抓着,一回头,在极窄的视线里,白玛没有笑,板着一张脸,将她那些童真和孩子气全都收回,这样一看,倒是有些大人模样。
白玛态度坚定,一定要拉着她进楼,在林眠没用什么力气反抗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拖进了楼梯间。
“陪你到这了,可以放开我了吗?”林眠淡笑着,像是没什么办法一般瞥了眼面前皱着眉的女孩。
白玛连头都不摇了,对于她的问题不予回应,一转身踏上台阶,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林眠试探着又问她:“你不会……要我和你一起上课吧?”
那不就意味着,她要去上李婉清的课,在她们刚发生过争执后。
白玛的麻花辫轻轻擦过空气,摩擦出无声的一句:对,我就是要带你去。
于是林眠只能长叹一口气,带着还红着的眼眶去听一节爱人的钢琴课。
尽管她又怕又想。
李婉清上课的教室似乎在距离自己很近的楼口,刚踏上二楼阶梯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清清淡淡,春日一弘泉。
“弹钢琴的时候,需要全心全意,不能分神。”李婉清往台下一扫,在五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食指发力,配合大拇指按了个合音。
台下的同学都听得很认真,就是不知道白玛躲在哪里偷玩,以往她从不会缺席自己的钢琴课的。
还有林眠,自己甩开她走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就这样愣在原地不动,明明也可以跟上来的。
虽然林眠又隐瞒,但自己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说着不要分神的人开始胡思乱想,于是很自然地按了个刺耳的错音。
一声错音后,教室门被敲响。
李婉清抬头,估摸着应该是白玛,头转回看着钢琴,调整着手势,轻喊:“进来吧。”
来人确实有白玛,但身后还跟着个身形和李婉清极似的女人,不过带着个鸭舌帽,看不清脸。
白玛进来的步子很轻快,连表情也像是偷笑,像是卸下了一身重任。
她坐在央宗旁边,有些激动地打手语和他交流,配上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们聊天内容不简单。
李婉清抬眼往台下看,眉头不自觉皱起,教室里的光线从白玛刚进来时候就变得亮堂很多。
李婉清叹气一声。
白玛进来了也不关门。
她淡淡往门口一瞥,看见个带着藏青色鸭舌帽低头的女人。
很怕她吗?
李婉清唇线绷直,笑意无声,她走近门口。
一步又一步,林眠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她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蓝色空军,头顶传来李婉清幽幽的声音:“不进来,我就关门了,林同学。”
林眠把拿着玫瑰的手背在身后,没有让她看见。
李婉清盯着林眠帽子后檐看了会,抬手把帽子摘下,顺手戴在自己头上。
鹌鹑终于在她的垂眸注视下抬起头,不过以极迅速的方式走到教室最后排,自觉地搬了张椅子坐下。
李婉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沿着原路返回钢琴前,抬头瞟到林眠头发有些乱,有些不适应般坐在对于她来说稍矮的木椅上。
腰杆挺得板直,目光灼灼地跨越一个教室,落在同样看着她的李婉清身上。
又有点心虚地在对视一瞬间移开目光。
“这节课还有二十分钟结束,最后老师再给大家示范一下正确的指法。”
李婉清眯了眯眼,轻轻按下一个琴键,伴着这一声低低的“哆”开口:“需要一名学生过来当‘模特’。”
教室里闹了起来,不过是一种沉默的吵闹。
基本所有学生都在用手语交流,或者互相看着,她们都没有足够的勇气上前来。
而白玛起了身,在林眠到处乱看时走到李婉清面前,手语打着:老师,我可以。
李婉清余光瞟了一眼林眠,发现她又在躲自己的视线,已经看都不往这边看了。
她抬手轻碰白玛的发顶,柔声道:“好,老师教你弹。”
白玛坐在钢琴椅上,神色认真专注,面前的黑白琴键肃穆沉寂。
她开始示范C大调音阶,手指像被线牵着的木偶,精准地落在每一个琴键上,上行时像溪流爬坡,下行时像瀑布落潭。
每个音都踩在节拍上,力度均匀。
“这是C大调音阶,大家可以感受一下。白玛,你试试。”
带着鼓舞,温暖有力。
白玛转头看到李婉清噙着笑的侧颜,抿唇笑着,再回转看到钢琴的时候,学着刚才李婉清的样子指尖轻按,发出了第一个音。
李婉清点点头,表示肯定。
白玛这才顺畅地将音阶全部奏完。
教室里的掌声很响亮,白玛脸上扬起高高的笑。
教室后排的林眠垂在双膝上的手指蜷着,在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李婉清低下的头,发丝如瀑流。
和那个女孩很亲昵。
林眠嘴角被地心引力吸得往下坠,眼里融了点雪。
她也不知道吃个孩子的醋能得到什么,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冷静冷静”,长呼一口气。
闭眼再睁眼时,李婉清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伏在白玛身后,像在低声呢喃。
林眠挑眉,没过多久教室里传来一声木椅拖地的声音,还有一个一七五的长发女人穿梭在桌与桌的间隙廊间。
李婉清唇角的浅笑着还没收,却对上林眠有些怨气的眼神。
桃花眼里没有一点笑意,渲染着眼角泪痣都有情绪地扬起。
这样子的林眠,倒是没见过。
她转过头继续教白玛D大调音阶,没有理会林眠在旁的注视。
但总感觉有股视线紧紧黏在自己侧脸,连前排的学生都察觉到她身边这位的低气压,眼神畏畏缩缩不敢往林眠这边看。
“这个就是D大调,无论哪种音阶,都是一种弹法,大家记住了吗?”李婉清将手搭在白玛肩上,又问她:“白玛清楚了吗?”
白玛点头如捣蒜,余光瞟到林眠盯紧李婉清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明明是一双很漂亮多情的眼睛,应该让人想起春天的,但现在白玛想起了常去的那片雪山。
打了个寒颤。
李婉清注意到白玛的分神,叹息一声,转过身喊林眠:“我现在在上课,有什么下课了再说。”
林眠表情没变,往李婉清方向迈步,站直在她面前,逼她和自己对视:“李老师想多了,我是想来为大家弹弹琴。”
“这个要求,可以满足吧?”她唇角勾起,却不是在笑。
更像在刺激她。
“林同学还会弹琴吗?”李婉清挑眉,不知道林眠又想干什么,倒是先拍拍白玛的肩,示意她回座位。
白玛讪讪笑着,很快回了座位。
钢琴椅现在空着,等林眠坐。
林眠愣了一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如果林同学真会弹,李老师能给她奖励吗?”
李婉清干笑一声,没有回复她的问题,后撤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钢琴椅。
林眠就当她是默认了。
绕开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比竹直,眼眸盛着深深笑意,两手的姿势让李婉清挑不出一点毛病,就好像她真的去学了钢琴一样。
就像李婉清可以为了林眠学做菜一样。
她真的为了李婉清学了两年钢琴,在与家里人决裂的那两年。
那时候钢琴老师夸她条件很好,手指修长,学习能力强,又常年健身,有耐力,禁得住长期坐奏。
不过和李婉清比起来就是个小小白。
阳光从窗外斜搭在琴键上,林眠垂下眼,指尖轻落,带点生涩。
即便是两年练习,还是会有些磕绊,不过大部分学生没有听出来。
直到弹到中间章,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半拍,有些不安地往李婉清瞟了眼。
她戴着自己的帽子,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又稳稳指尖,小心接上,越到后面,越是顺畅。
这是一场不完美的演奏,也是一个不完美的钢琴学徒试图弹奏完美月亮和她的初遇音符。
人生初遇,是八岁的林眠哭着求李婉清给她弹钢琴。
那时候李婉清弹《致爱丽丝》。
现在的林眠,三十三岁,把《致爱丽丝》送给李婉清,满盈童趣。
她们都用钢琴说爱。
李婉清用《月光》,诉尽柔情,在第二十七乐章末尾缱绻“爱”这个字。
林眠还给八岁的李婉清《致爱丽丝》,将致爱,留给至爱。
李婉清是第一个鼓掌的。
一声又一声,响在林眠耳畔,一直到其他掌声盖过李婉清的。
林眠从钢琴椅上站起身,从仰望李婉清变作平视。
“我当你默认了哦,李老师。”林眠看见了那些孩子都盯着她们这个方向,没等李婉清反应,牵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走了一半了,又意识到什么。
“同学们下课吧。”
李婉清被林眠牵着穿过走廊、楼梯间、操场。
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又急转向左,穿过绿草地。
李婉清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了。
“林眠,我没答应你。”
这一声很弱,又带着无可奈何。
“默认也是认。”
她的后脑勺被帽檐挡住,却让李婉清深刻认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春天。
走进深春。
今天提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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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走进深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