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其实未必没有解决之法。说来也简单,只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出“凶手”就好了。这个凶手得有信服力,至少是金丹中期。
那个人是无辜的。但唐岁初做不到看着萧慕北去死,而且是为他而死。
试试吧。
唐岁初和萧慕北趁着月色走出云闲,朝南峰走去。白日里人多眼杂,现在却是刚刚好,只需要避开巡逻弟子就好了。
南峰山腰是很清净的。那里有一处院落,院落外面栽的是四季常绿的树,里面是小桥流水的景致,布了很多假山,看得出主人十分雅致。
唐岁初看向萧慕北,“没有令牌,你有办法破阵吗?动静不能太大。”
萧慕北轻轻笑了笑道:“别处可能不行,这里可以试试。”
下一刻萧慕北牵起唐岁初的手,直直朝院外阵法走去。在踏入的一瞬间,唐岁初听见了一声刺耳的琴音,耳膜一震,连眼前之景都出现了重影。萧慕北的手很凉,他握的力道紧了紧,像是让唐岁初安心。
剑光来了。萧慕北拔出剑,轻轻护在唐岁初身前。那光泛着锐利的冷芒,快速飞来,萧慕北却丝毫没有接的意思,直到那光在人眼中变成一道白……萧慕北竟任由那剑光没过身体,什么也没有做。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接下来二人四面八方都出现了同样的剑光,快若雷火,目不暇接。萧慕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身形迅速转到与现在截然相反的方向,接下了一道剑光。
唐岁初感觉到如此一两波以后,萧慕北明显松了一口气。唐岁初没看出什么具体的规律,只是猜测或许是那是一首曲子。因为剑光大致是七个方向。但若是真的是一首曲子,错一次怕是真的尸骨无存了。
约摸一炷香,剑光停了下来。
萧慕北垂眸看向唐岁初道:“好了。”
唐岁初笑眯眯地道:“辛苦了,很厉害嘛。”
萧慕北耳根有些红,“没什么。就是恰好听过这首曲子。倘若不是的话,就只能硬闯了。或许也可以,但是动静不会太小。”
唐岁初道:“那也很厉害。”音痴是不是一辈子都破不了这个阵法了。
萧慕北笑了笑,坦然道:“好。”
唐岁初径直冲向主屋,那里还有亮光,他在门口时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唐岁初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倒是还好,开了门,萧慕北可就见到外人了。如果猜错……
咿呀。
门开了。
“小唐?”刘茂矮瘦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和蔼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并不亲和,反而有些贼眉鼠眼的滑稽,“这……进来说吧。”他看见了门后的萧慕北,表情有些震惊。
萧慕北抱拳道:“深夜叨扰,还请八长老勿怪。”
刘茂关上了门,让二人坐,语重心长地道:“小北,糊涂啊,这时候怎么能回来呢?”他看见了萧慕北身上的血渍,显然明白了,“白家兄弟都不简单,老实说,你杀了白雍可能是好事,但这也太高调了……”
萧慕北点点头,与唐岁初对视一眼,“嗯”了一声。
唐岁初心想,他还怪上我了?
刘茂叹了口气道:“大长老明日一早就要动灵识了,还让我们不要告诉别人。我在北峰有个闭关用的洞府,或许……”
唐岁初直接道:“没用的,怕是连掌门洞府都不行。”
刘茂关切地道:“你们找到了我也是信任我,总要试试嘛……”
唐岁初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信任您。”
刘茂愣了愣,给二人倒茶的手僵在了半空,显得有些可怜。
唐岁初道:“毕竟……您可是魔教细作啊。”
刘茂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摆摆手:“这可不能乱开玩笑。”他看了一旁萧慕北一眼,目光中有几分怜爱,犹豫道,“我也算是看着小北长大的,我自然相信小北不是什么细作。小唐,不要急,我们可以一起找嘛。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得保证小北明日没事。”
砰。
脆响之后,一个很小的瓷瓶被萧慕北摆到了桌角。他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瓶身。
刘茂被那声响吸引,下意识地朝那边一瞥。唐岁初却没有移开目光,他清晰地看见刘茂脸上闪过一瞬并不平静的情绪,似乎是惊讶。
唐岁初笑了笑,那个笑容很乖巧,“可是……您为什么一点也不愤怒呢?”
似乎有风吹进窗的缝隙,烛火晃了晃,连带着刘茂脸上的阴影也变得扭曲,人映在墙上的影子刹那变得很大,竟像一只地狱来的鬼。
他的话说的很漂亮。他还是那个关心后辈、很好说话的八长老。但他为什么会不愤怒呢?他可是以前整个生活村子、他的故乡被魔教屠戮的八长老刘茂。他被人怀疑是魔教细作,怎么可能不愤怒。
所以他真的是一只鬼。
刘茂闻言,却没有被戳穿的愤怒,也没有慌张。他没有忽然之间变成另一个人。他只是叹了口气,好像真切地放松下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没办法啊。其实我在很早以前就想过要是被问起来要怎么演,竟还是出了岔子。那时候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啊。”
他忽然站起了身,拿起了一旁的那个小瓷瓶。他端详了好一会,那双弹琴的手居然颤抖了起来。这时候才让人看出他其实并不平静。
他可以轻易地把这个瓷瓶捏碎,可是他也没有。刘茂俯视着唐岁初,慈祥地道:“小唐,可是你依旧没有证据啊。一颗结婴丹并不能说明什么。”
唐岁初道:“结婴丹是您拍下的。一般拍下最终藏品的人都会比旁人晚出来些。最需要结婴丹的是魔教,因为魔教从来没有出过元婴。”
刘茂摇了摇头,“没有人会信。别人怎么知道这颗丹药不是你们从我这里偷来的?小北可以当证人,你要把他交出去吗?”
他说的对。一开始就没有可以说出口的证据指向刘茂,这只是他们上不得台面的推断罢了。至于让萧慕北当证人,那简直是可笑至极,先不说有没有人信,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希望。只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难道眼睁睁看着萧慕北去死吗?
那颗丹药一定是有用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
唐岁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其实这件事从来都不取决于他们。罢了,去寻找别的出路吧。
刘茂却再一次开口了,他和气而从容地道:“今夜还长,左右回去也是难眠,不如就留下听个故事吧。”
……
很早之前,魔教还魂宗有一对天赋异禀的师兄弟。这二人都是老教主捡回来的孤儿。
师兄生了一张平易近人的面孔,为人活泼些,八面玲珑,同谁都能说上几句。师弟则恰恰相反,他生的有些瘦弱刻薄,性格木讷严谨,因此他的朋友很少,难得在外面出现,即使出现也总是和师兄或老教主在一起。
师兄弟二人关系很好,虽不是血亲,却情同手足。
某一天,老教主告诉他们,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得去正道做魔教细作,另一个会留下来继承魔教教主之位。
一般来说,外面的人都会倾向于留下来这个选项。荒漠里的人却不一样,因为荒漠什么也没有,他们都是被困在荒漠的。要做教主就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谁都看得出,其实师兄更适合出去。
但师兄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师弟。
他说:“你喜欢的那些诗啊歌啊故事里不是提到远方吗?那就出去看看吧。”
从那之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其实他们时常写信。师弟没有写过太多的生活、见闻,因为那样像是炫耀。他也很少提及过自己的心绪,一方面不愿意让师兄担心,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他是没有资格难过的。但少年人总是忍不住的。师兄不会多问,只在师弟提及时安慰几句,所以二人信里多是情报、谋划之类的。
老教主死了,师弟不能回去瞧他。师兄只是在信里简短地提了一句。在那之后,世上只有师兄知道他的身份。
时间长了,他们的信变得越来越短。
师弟这一走就是四十余年。
他在剑门的时间远多于魔教,他没有修过魔,看起来和魔教没有任何联系。年少的记忆早已模糊,很多时候,他都在想自己真的是魔修吗?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可师兄怎么想呢?他可有想过漫长的岁月会改变一个人?他可有质疑过情报的真假?
几个月前,师弟在落金城的拍卖会上得到了一枚结婴丹。他的心情从最初见到它的欣喜若狂变得犹豫起来。他有些疲惫。他没有第一时间把结婴丹送去魔教,他在想:“若是我元婴,我是否就能……脱离这一切了。”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留下那颗丹药。
而那颗丹药如今又出现在了剑门,他的眼前。
……
老实说,唐岁初摸不准刘茂的心思。他觉得这个人披着假皮太久,好像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闻折柳没有逼他,但是确实把他卖给了萧慕北。
回去路上,唐岁初拉住萧慕北的手,等待着黎明的降临。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唐岁初难得放松下来,居然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萧慕北忽然道:“其实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后悔。”
唐岁初皱了皱眉,“晦气。我……不会让你死的。”
萧慕北点点头笑道:“好。”
唐岁初犹豫了一下,说道:“师兄,其实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萧慕北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唐岁初会这么说。他皱了皱眉道:“我不是你师兄。”
唐岁初闻言却笑了,“好,那就不是。慕北。”
萧慕北愣了愣。
唐岁初坦然地道:“你不来,我也不会死。我会很努力地逃出去,哪怕最后半死不活,我也会再见到你。”
虽然两个人的冷战已经结束了,但唐岁初还是想说这些。
他觉得萧慕北这样不好。这人心里有委屈、愤怒都是憋在心里的,每次都是率先让步。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当然很好,但这是靠萧慕北一味退让换来的。
爱他的人不希望他不求回报的奉献。
其实应该慢慢告诉他这些的。但不说的话,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唐岁初看了看天色,心想,如果为他而死是不是也不算负他。这样反倒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的方式。
萧慕北忽然眼前一黑,他身形晃了晃,手快速撑住一旁的树。
唐岁初连忙关切地道:“怎么了?”
萧慕北拍了拍手,很快缓了过来,就像没事人一样地道:“这几日赶路太累了。”
唐岁初道:“还有些时间,睡一觉吧。”
萧慕北望向他的眼睛,目光很安静,摇了摇头道:“这次不睡。”
……
二人在云闲别苑的石桌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一直等到星月散去,晨光微熹。
而那道神识终究没有笼罩剑门。
因为杀害白雍的凶手和潜伏剑门多年的魔教细作是同一个人——八长老刘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