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雍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金丹中期的长老,身上还揣着各种各样的保命法宝。剑门能有几个金丹?更何况他还是白池的弟弟,白池相当在乎这个弟弟,杀他,不怕得罪白池吗?
白雍就这么死了,甚至死得悄无声息。
白池立刻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得没了人样,不顾旁人的目光当场掐了个剑诀朝冬园飞去。
如此,试剑大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大长老果断下令封锁山门,又令众人安静下来,让各长老带领他们的弟子回去。
唐岁初从头到尾面上都没有什么变化,实则他的冷汗已经流了一背。他和朔逸同在人群中对视一眼,朔逸同摇了摇头。
唐岁初跟着人群走出演武场,他越走越慢,落到了最后面。
忽然之间,小路旁林中伸出一只冰冷的手,近乎粗暴得把他拉到树后。还没看清来人,下一刻他便跌入了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那人抱他抱得很紧,似乎是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
高大的林木遮天蔽日,林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昏暗的,只有零星的光穿过叶的缝隙。林木的味道冲淡了血腥味。
唐岁初谨慎地听着外面的人的脚步声,它们越来越远直至无声。确认没有人,唐岁初才低声道:“师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不该在这里,至少也该回云闲。
萧慕北松开他,退后半步,在一个很近的距离望着唐岁初。唐岁初看见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真正笑出来,脸颊上还有一点干掉的血。
萧慕北眸光黯淡,认真地道:“我不是你师兄。”
生气了啊。
唐岁初抬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但奈何干的有些彻底了。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让他回去。唐岁初道:“怎么不是?不论是在剑门还是魔教,你是正道还是邪修,你都是我师兄。”
萧慕北垂下眸子看向一边,没有接话。
唐岁初拉了拉他的手,“先回去吧。”
短暂地沉默以后,萧慕北忽而再看向他的眼睛,失望地道:“唐岁初,你真的有那么一刻是替我考虑过的吗?”
哈?
萧慕北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吗?你说你接下来是要去冬园还是回云闲别苑?如果我今日不在,我还能见到你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连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唐岁初笑容僵在了脸上,“好了,师兄,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送你离开。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萧慕北只是很安静的看着他。
他是在逼他。唐岁初站在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地方,煎熬地像立在火炉上里。
萧慕北道:“对你来说,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比我的想法更重要。”
唐岁初皱了皱眉,呼吸一滞,“你说我不在乎你的想法?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你去魔教的时候又想过我的感受吗?”
这几日笼罩在唐岁初头顶的阴云好像终于积攒够了雨水,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也顷刻落下。说出来以后,他居然觉得有那么片刻的轻松。
什么也不告诉他就是不在乎他?非得让他上刀山下火海才是在乎?
唐岁初想,我让他去魔教了吗?我就一条烂命,自己都没有说什么,他凭什么搭上自己的命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唐岁初冷声道:“去便去了,又回来做什么。”
没有回头路了啊。
萧慕北也愣了愣,接着用很少见的冷漠的声音道:“你就那么急着要死,连这一点希望也不留给我?”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噤声。远处又来了一波人,他们脚步声有序而急促。听着像执法队。
幸好那些人没有在此处停留。
但二人经此之后彻底安静下来,都没什么想和对方说的。林子里又只剩下呼吸声。
唐岁初一拂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萧慕北还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前面的树枝。
唐岁初又走了两步,但心里觉得还是不能真的放他在这等死,只好恨铁不成钢地回去一把扯过萧慕北的衣袖。
萧慕北居然没有反抗,轻得像个棉花人一样被他拉走了。
……
到了云闲别苑。朔逸同还没有回来,应该是去议事堂了。唐岁初把萧慕北拉进一楼,关上门,自己出去找突破口。
关门前,萧慕北似乎瞥了他一眼,但还是没有说话。
剑门的上空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金色屏障,边界也有。唐岁初出去没走几步路就见到了执法队弟子,打了声招呼。
执法队的师兄以为他是想来帮忙的,话语间都是劝他打消这个心思,“师弟才入门没多久,这次的事件很凶险,师弟回去等我们消息就好了。”
藏一个人,一日两日还行。但是看着架势是找不出凶手不会关闭屏障了。
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剑门死了一个金丹中期,能杀死白雍的,至少也得是个金丹中期。如果是内部的人做的,那个人的地位不会低,所以与其怀疑自己人,大家还是更倾向于是外面的人做的。
萧慕北要杀白雍,大概率是干净利落的一剑封喉。如此,伤痕切口、灵气属性都是线索。现场还会不会有其他线索……
萧慕北为什么非要拦着他,现在已经错过了最好地检查现场的时机。
唐岁初回去,一打开门,看见萧慕北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二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萧慕北还穿着以前在剑门穿的粉衣,衣摆有些洗不干净的印子,可能原本是血,还有些地方已经洗的有点发白了。他身上倒没有沾上许多白雍的血,也许是注意过了,就脸上和上衣不小心被溅到一点。脸上的血已经被擦花了。
他在魔教过得不好?
怎么还可怜上他了?那谁来可怜可怜我?唐岁初想道。他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拐进厨房,拿了个沾水的帕子出来。
萧慕北眸光动了动,居然开了口,“那是擦碗的。”
哦,爱要不要。唐岁初抬头却发现萧慕北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副真的想要的模样。
唐岁初:“……”
唐岁初撇了撇嘴,爬上二楼,去自己房间给他拿了个帕子打湿,又顺手给他把脸上的血渍擦了。
然后萧慕北站起身闷闷地道:“我去做饭。”
唐岁初“哦”了一声。
朔逸同中途回来了一趟,他行色匆匆,脸色也不怎么好。他回来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这是个重要的坏消息。
明日一早,各长老要关掉各自院子的阵法屏障,大长老将把灵识扩散到整个剑门,检查有无可疑之人。
完了。
没想到他们做到了这种程度。灵识一开,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了。既然可以开,为什么不能早些开,徐心澄出事之前不能开吗?就因为出事的是白雍吗。
萧慕北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朔逸同已经离开了。
朔逸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事,实在不行,我来兜底。”
兜底?包庇魔教细作?没有人兜得住。
唐岁初思绪万千,食之无味。他和萧慕北之间也还延续着僵硬的气氛,没有人开口。萧慕北……应该也听见了。
快吃完了,萧慕北忽然开口,“好吃吗?”
啊?哦……晚饭是他做的。好像是第一次吃他做的饭。唐岁初快把面条吃完了才发现最下面还窝了个鸡蛋,面汤金澄澄的。
他又细细品了品嘴里的味道。挺好的,是京都很家常的做法,不咸不淡,是闻到别家的炊烟就能想到的味道。
唐岁初道:“好吃。”他抬头,看见萧慕北望着他,隔着面汤的最后一点热气和夕阳的余晖。那时候他忽然又觉得,未来没有那么紧迫了。大概是真的要完了吧。但是就这样吧,也不错。
萧慕北笑了,就像他很早之前在剑门的时候一样,眼睛里好像闪着光,像月光一样温柔。
唐岁初站起身,“我去洗碗吧。”
萧慕北没有拦着他,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等他洗完一个,就把那个碗放进柜子里,感觉没洗干净的,就再冲洗一下然后放进柜子。
好像谁也没有道歉,忽然就和好了。
毕竟时间就那么长。萧慕北难得回来一次,总不能真的吵过去吧。
……
吃完饭,萧慕北拉着唐岁初去看星星。自然是去不了揽星台的,但躺在梨林里还是可以的。夏天只有枯枝,是看得见天空的。
萧慕北唤他:“阿初。”
唐岁初“嗯”了一声。
萧慕北道:“和我说吧。”
唐岁初愣了愣,说什么?好吧,萧慕北既然能去杀了白雍,大概也知道自己信里编了许多东西了。哪有那么多快乐的事呢?
现在说的话,算遗言了吧。
也许是月色作怪。唐岁初还是和他说了很多,说了徐心澄,说了何令辰,说了阿盈姑娘……
真是任性。但说完以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萧慕北过程中没有插一句话,只在最后的时候问道:“阿初,你喜欢我吗?”
唐岁初望着他的眼睛,温柔地道:“我爱你。”
萧慕北点点头,“下次我们再吵架,你就再说一次,我就原谅你了。阿初不用解释很多,你做你觉得是正确的事就好了。”
唐岁初道:“正确的事?”可他真的做的是正确的事吗?没有救徐心澄,也没有勇气告诉他的亲人真相,甚至连白雍也没有杀死。
萧慕北道:“嗯。走下去就好了。”
可真的还有下一次吗?
萧慕北的手轻轻覆上了唐岁初的手,几簇流萤从他的袖子里钻了出去。
唐岁初曾经觉得这样的生命转瞬即逝,是很可悲的。眼下却觉得,真的很漂亮。这样近的光芒,比星星还亮。
他听见萧慕北轻轻地道:“阿初,生辰快乐。”
原来,他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