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尧刚踏入大理寺,就听见廊下有人笑。
是司直郑叙。
他倚着廊柱,手里转着支狼毫,目光扫过他领口微松的衣襟、眼下浅青,故意拖长了调子:“哟,咱们梁少卿今儿这么早便来了。这新婚燕尔的。”
梁锦尧懒得理他,瞟了对方一眼就走了。郑叙调侃没有成功,也自知无趣便伸了懒腰跟在梁锦尧后面。
陈庆虽死,但案子可还没有结束,一场属于他与谢清安的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见郑叙跟上,梁锦尧本想与对方说那个被他刺伤的杀手先在就在府中,还阴差阳错成为了他的新妇。
但梁锦尧稍一思忖,嘴角微微上扬,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还记得你刺伤的详细位置?”
何止是记得,郑叙对那个刺客的印象可以说是“刻骨铭心”了。
一说起那个刺客,郑叙立马收回嬉笑的面目,稍一回忆,“伤了对方左臂臑。”
这时的梁锦尧回想起昨晚谢衍雨的刀伤位置,视线渐渐失焦,好像又联想到别的什么。
郑叙忽地又想起些什么,激动地拍手 ,“对了,那个刺客身形清瘦,瞧着气力小,胜在身法灵动。”
梁锦尧被郑叙的声响拉回视线,又淡淡地看向对方,“记性挺好,但剑法一般。”
郑叙明白少卿是在暗讽,挠了挠头发,不敢直视对方,扯出一个笑,却掩不住那点心虚。
对上了,一切都对应上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自己的妻子。
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为何谢清安会临时安排谢衍雨替嫁,所安排之人身上还有如此多破绽,身份成迷。不管如何,梁锦尧是不信昨晚谢衍雨的一番说辞的。
怕是谢清安还有别的底牌,为梁锦尧量身定作的罗网。
等梁锦尧处理完桌上堆积的案卷,时近正午。
郑叙时不时地瞟梁锦尧,欲言又止的。梁锦尧扶额,郑叙那小子是个直肠子,心里有什么念头,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一望便知。
“说吧,有什么紧急的事?”
“前日萧府送了帖子,今儿又使人来,怕是不见到少卿是绝不肯罢休了。现今管家在门外死等,吏员往来办差皆受其扰,差役几番驱赶,他口称奉萧府老爷之命,半步不退。”郑叙似乎就等着对方的询问了,话语一股脑地往外倒。
听完,梁锦尧按压了下眉心,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让他进来。”梁锦尧淡淡开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萧府管家得知少卿允见后,心头一松,脸上的忧虑立即减轻几分,激动得右手轻颤。
一跨入门,管家也顾不上礼数了,直直地便跪向梁锦尧,“少卿,还请您庇护萧家……”
梁锦尧指尖摸向案卷,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语气淡得近乎默然,“起来,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给萧府管家刘忠良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吓得他只好把情绪收起一二。
刘忠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回少卿,我府中少爷前几日去醉仙楼,酒后失度,一时失了手,竟误推倒了御史大人的儿子,脑袋着地,人就没了……”
越说下去,刘忠良的脊背越颤抖得不行。他也知晓这次少爷惹的祸不是一般的小,更加心虚。
梁锦尧一顿,“酒后失度便可胡作非为?”
刘忠良被噎地说不出半句话,伏在地上涕泗横流。
梁锦尧见对方的模样,怒火生起,冷笑道,“你叫我如何庇护?”
刘忠良向四周环看,低声说话,“请少卿念在少夫人祖父与我家老爷的深厚情分上,网开一面。”
新婚不过数日,便有人竟打起了婚亲的情面,而这决不能成为他人的徇私的挡箭牌。
梁锦尧心底掠过一丝不满,办案多年,他不是没有见识过世族婚亲间的利益攀扯,只是没想到今日他也被迫面对这局面。
案卷的边缘被梁锦尧摩挲着起了卷,眸色沉暗,谁也看不出他究竟要怎么处理此事。
更何况,他与谢府的姻亲本就是一场棋局对峙,面上是姻亲故交,底下却是暗流翻涌。但萧府竟然拿这层情面来寻求庇护,真是蠢到可笑。
可转念一想,倘若是假意允下,这会是一个突破口。谢清安越想保住萧府,就能试探出谢请安的在朝中的势力分布、人脉往来,再者还能查清误杀案,还御史之子一个公道。
一念既定,梁锦尧抬眸,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既是故交,本官自会斟酌。”
刘忠良听到此言后,连日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现今终于落地,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此刻的他恨不得立马跑回萧府,告诉少爷这个好消息。
梁锦尧见刘忠良还在原地傻笑,心里不由地有些不满,“管家这是还要等本官招待你喝一杯茶吗?”
刘忠良也是高兴地有些得意忘形,居然忘记现在自己还在大理寺,“小人告退,少爷之事就劳驾少卿了。”
等刘忠良身影消失在门外时,郑叙有些不解地看向梁锦尧,少卿素来公正,绝不容情,今日为何对命案松了口,更何况此案事关朝廷命官之后。
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都重,梁锦尧都不用看就知道这目光的来向,“你这深幽的目光是何意,是不满本官吗,还是你认为本官在罔顾法度,只为徇私吗?”
郑叙垂首,“属下怎敢?只是萧府公子误杀王御史之外孙这桩案情实为重大,少卿先前一直与谢清安政见不合,如今却在顾及婚亲脸面……”
梁锦尧轻笑,唇角弯起些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萧府慌不择路地来大理寺寻求庇护,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他顿了顿,又说,“也好借此机会,看看谢清安在朝中的势力盘踞。”
郑叙经梁锦尧指点,方才知晓缘由,恍然大悟笑道,“少卿果真心思缜密、深谋远虑、运筹帷幕、胸藏韬略……”
梁锦尧受不住对方忽如其来的谄媚,瞥了郑叙一眼,示意他停下。
郑叙也很有眼力见便停下了,心里由衷地佩服他的策略。
回到萧府的刘忠良心里满是欢喜,见萧府老爷还在焦虑地等待,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
“如何?少卿答应相助了吗?”萧湘急促地发问,自从自己的儿子闯了如此大的祸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回老爷,少卿说自会斟酌。”
萧湘一脸疑惑,“这算个什么回答,是帮还是不帮?你有没有提及我与谢清安的交情?”
刘忠良噎了噎口水,语气有些欢喜,“如今少卿与谢府结亲,老爷又与谢府老爷情谊深厚,这事少卿必定是应允了。”
萧湘听后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不枉自己这几年对谢清安的忠诚。
两个人相识一笑,这事重要有个着落了。
刘忠良好像又想起什么,“老爷,少爷如今何在?这段时间还是让他在家中温习功课,一来减少出行,毕竟坊间说少爷杀人的谣言还是比较多,二来考试在即,多温习还是有益处的。”
这番话语倒是提醒了萧湘,话说自己的儿子自从吃过早饭便说要去花园走走,到现在也不见他的踪迹。
刘忠良出言,“少爷应该在房中,老爷我去喊他来吧。”
萧湘应允,接着刘忠良迈着着急的步子离去寻少爷。
刘忠良来到萧铭房内,空无一人。刘忠良顿时心口不畅,对方定是又偷溜去醉仙楼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心心念念地要去醉仙楼,还真是令人不省心,刘忠良感叹。
在前厅等待许久的萧湘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去叫萧铭前来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吗?恐怕萧铭不在萧府,又去外面花天酒地了,对于他自己的这个儿子,这种行为已经司空见惯的了。
刘忠良回到前厅,萧湘早已怒火直发了,前者前去安抚后者的情绪,“老爷莫动怒,小的现在去醉仙楼带少爷回来。”
萧湘心中怒火此刻随难消去,看到刘忠良的劝慰后,不由感慨,“府上还好有你在。”
听到此话的刘忠良手一顿,好像在思虑什么,很快又恢复过来。
刘忠良正欲出门之时,小厮急冲冲地跑进来通告,气喘吁吁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少爷他,少爷……”
还没等萧湘发问,刘忠良便率先抓着那小厮的衣领着急地质问,“少爷到底怎么了?”
萧湘看着眼前的状况,怎么感觉自己的管家此刻比自己这个当爹的更着急萧铭的呢?
小厮平定呼吸,也顾不上被抓着衣领了,“少爷被御史的手下抓到大理寺了,还说要以命偿命……”
“怎么回事,说清楚。”萧湘发问。
“ 少爷乔装去醉仙楼喝酒,不料王御史的手下就在那里蹲守着,少爷一露面就被他们抓去大理寺了。”
萧湘与刘忠良又默契对视上,此刻的他们知晓接下来必定有一番难打的仗了。
现今他们只能寄托于梁锦尧了。希望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他顾及萧谢二府间的情谊,给萧铭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