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妇进门,侍奉公婆是必然不可少的。梁锦尧母亲已逝,但还是需要敬公公的,这些规矩侯衍雨还是知晓的。
她起身欲要梳妆,青丝微乱,倒是没有显得慵懒,反而增添几分清冷。
梁锦尧此刻也缓缓睁开双眼,抬眸望去,一袭倩影映入眼帘。他很快又收回视线,指尖在被下蜷缩几分。须臾又反应过来对方是自己所谓的妻子谢衍雨,一下指尖又恢复放松状态。
看来他还是得早点适应对方的存在了。
梁锦尧看向拿起簪子的侯衍雨,眼光一顿。那是一只素簪,倒是罕见,并无繁杂珠翠,唯素白莹润。
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这簪子对于谢府的千金而言未免也太低调了吧。
梁锦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的妻子绝不是简单之人。
但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侯衍雨抬眸望向对方,二者相视。
对方此刻坦坦荡地回视她,但她还是先一步低头避开视线,提醒梁锦尧“该去敬茶了。”
原先,作为新人的他们要一同前往正厅,对梁父行礼。但是,梁父在天色微亮的卯时已返至山上修行,因此免去了敬茶跪拜这些礼节
“今日不需敬长辈,”他又补充解释,“父亲已返山中修行。”
侯衍雨微颔首,表示已经知晓。
她本是替嫁,而梁父肯定是见过谢莹莹本人的,一旦发现调换之事,她又该作何解释呢?梁父不在,她反而能免去一番询问,还能自在轻松些。
一番收拾后,二人一同至前厅。管家与府中一众奴仆早就皆于此等待。见二人至,他们躬身行礼,“见过少卿,见过夫人。”
管家出声提醒,“早膳已备好。”说完欲要低头离去,不经意间看向新妇,心生一惊,新妇绝不是他所见过的谢府千金谢莹莹,究竟发生何事?
但很快管家又恢复原状,这些事他不该操心,少卿都能接受,他又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侯衍雨抬头看向身旁的梁锦尧,脊背蹦得笔直,不知如何应声,最后蹦出一句,“有劳。”
梁锦尧瞥她一眼,瞧出了对方的局促,接着引着她行至桌前。他走到主位先一步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侯衍雨,“坐。”
侯衍雨顺从他的示意,缓缓入座,并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凳子,一下就拉大了与梁锦尧间的距离。
梁锦尧看在眼里,但也没有多加言语。
紫颤桌上,一碟清拌脆笋,淋了些许香油,嫩黄香脆,蒸饺一笼,经热气一熏,更显得晶莹剔透,两碗碧梗粥,炊熬过后,色碧莹润。
侯衍雨脊背还是直直地挺着,端庄典雅,姿态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可那紧绷的肩、微颤的睫毛,都隐藏着局促,一直拼命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实则,她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惹得梁锦尧不如意,就被对方把自己带回谢府,她又该怎么跟谢清安交待。一但她没有利用价值,离查清侯府冤案可以说是虚无缥缈了。
梁锦尧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听似平淡:“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话虽如此,手却已将瓷碗轻放于桌面。
见她依旧拘谨,梁锦尧也不再看她,自顾用膳,却刻意放慢动作,给她留足了自在的余地。
侯衍雨端起碗筷,故作从容。不料,发红的耳廓却出卖了她。
梁锦尧心中顿时起了另一番心思,低笑一声,故意凑近几分自己所谓的“新婚妻子”,用气音道:“再这般拘谨,本少卿便亲自喂你了。”
声音虽小,身旁服侍的奴仆可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就连余光都不敢乱放,此刻都恨不得自己是一根柱子。
也就是这一句话,吓得侯衍雨连忙拿起筷子进食,梁锦尧才满意收回目光。
用过早膳后,侍从也备好马匹了。梁锦尧略整衣袍,绯色官袍非但不显得俗艳,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肃。却也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严。
“今日案牍众多,不知下值是何时,不必等我用晚膳。”说完梁锦尧又补充一句,“府中之人可任由你差遣。”
侯衍雨轻微点头,表示已经知晓。
还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婿,侯衍雨心想,装得真好。
马蹄声刚一消失,接着侯衍雨吩咐仆人各司其职,身边再无旁人后,面上的温顺可亲瞬间消失。
侯衍雨一路走,从正厅到跨院,从主廊到侧巷,身边唯有跟随她嫁到梁府的绵绵。
梁府之人倒也不惊奇,初来驾到的新妇肯定是对府中一切事物都比较好奇。
侯衍雨看似随意,目光却冰冷而锐利,在他人不经意间悄悄下人往来的频繁之处、院中的路径走向、下人往来的频繁之处,都默记在心,这都是作为一名杀手的职业病了。
须臾,她又支开绵绵,绵绵正好偷得几分闲,打算去街上逛逛。
侯衍雨有更重要的事情,而此任务是绝不能为人知的。
书房的暗格、枕下的夹层、砚台底的凹槽、书架后虚掩的墙板,每一寸侯衍雨都不敢轻易放过。因为一封信件的容身之处实在太多,她实在不得不如此。
唯有她侯衍雨自己清楚,每多翻一处,便离任务近了一分。至于信里是阴谋还是密令,是关乎他人的身家性命还是祸害朝廷的滔天祸事,她此刻一概不知,也不敢深想。侯衍雨只知道:找到那个信封,并且取出来交给谢清安,便是她眼下的重要任务。
走着走着,便来到一间阔朗的屋子,前辟四窗,又有竹木于庭,廊下的青石寂寥,苔癣从板缝中滋长出来,向着青石板蔓延,应是少人踏足之地,且此屋好像又与府中的屋子风格全然不同。
侯衍雨轻哼,这间清冷寂寥的屋子拿来存放机密信件是最适合不过的了,也许谢清安要找到信件便在此。
她看向四周,确认无人跟着便推门而进,随着门被打开,紧接着墨香混着旧纸陈气扑面而至。
屋子正中放置了一张乌木大案,四壁书架林立,书册排得齐整,抬手摸上,竟没有一层薄尘,说明这里必然是有人来此,只不过他来此屋绝不是通过她经过的那条路,屋子下应有暗道。
侯衍雨心里不知为何一紧,这般寂寥冷僻的屋子,也许别有洞天,说不定她想要的东西在里面。
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最上面的一封信,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侯衍雨立即缩回手,只是她的全部动作已被对方看清。
她还真是大意了,身为杀手,连最基本的警觉都没有做到。
“少夫人,怎么到这来了?”管家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脸上也带着笑容,但却像是似笑非笑的。
侯衍雨觉得感觉此话在旁敲侧击些什么,是在提醒她不应该来到这吗?很快她摆摆手,脸色摆出窘迫的样子,详装解释自己迷路来到此处。
管家见状,语气温和地解释,“此处先前是少爷办公之处,后来大理寺事务繁忙,少爷也干脆在那里处理公务来,这里也闲置下来,老奴便定期来打扫。”
侯衍雨点了点头,管家又补充,“少夫人若是寻些什么,尽管吩咐老奴便可。只是这里的书信大多为少爷公务,不可随意翻阅,还望谅解。”
她听懂了,对方这是不期望她在继续留在此处了。侯衍雨回应,“我见案上信件字迹清隽利落、舒朗大气,就没有注意规矩了。”
管家见状,侧身让路给侯衍雨,“少夫人慢走,有事尽管吩咐。”
既然对方给台下来,侯衍雨不多加逗留,也顺势而为地离开书房。
反正她日后有的是机会来暗访此处。
侯衍雨回到房中,刚掩上房门,便见绵绵屈膝向她,对方眼眶湿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发生何事?”
侯衍雨声音听上去清淡,心里却不冷,立即扶着绵绵起身。
绵绵咬了咬唇,“衍雨姑娘……哦不,少夫人,求少夫人借奴婢一些银子……”
侯衍雨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应下,觉得还是得弄清事情缘由。“究竟发生何事?”
绵绵垂首解释,泪水擦过脸颊,抬手擦去,却愈擦愈多。
是……是奴婢未入府前的同乡,诵秋,方才出出街才知晓他如今危在旦夕。”
绵绵声音发颤,“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他前几个月去码头搬货,不料却被高处滚落的木箱砸伤,腿断了不说,还高烧不退,郎中说再不抓药疗伤,怕是……怕是熬不过去。”
侯衍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诵秋家中只有父亲,可那人根本不管他的死活,……奴婢现今再无亲人,也无处可借,只能来求少夫人。”
“奴婢也知道冒昧,可实在走投无路了……求姑娘借些许银两,奴婢来世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说到最后,绵绵已是泣不成声,身子瑟瑟发抖。
侯衍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绵绵通红的眼尾,人非草木,不由心生怜惜。
先前在谢府,未免也些许闲话,说她不近人情,冷漠无情。可侯衍雨并非如此,她只是习惯了不动声色,习惯了什么都放在了心里,连同自己的情绪。
此刻她心底那片坚硬,终究还是被绵绵绵的哀求轻轻撬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