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长安 第6章 曾几何时

一场杀戮，血染天边。黄河古道上，落日余晖下，浑邪王双手接过招降书，回头望了望他身后的数万人众。

深秋的风刮起大漠的飞沙，从今后，这策马扬鞭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但往前走，何尝又不是一条新路？

“破奴，你等先送浑邪王过岸，入长安去见陛下。我稍作休整，再带其他人回去。”

“是，将军！”赵破奴和随同来的将领将浑邪王送上了船。开船之际，浑邪王向岸边的薛然伸出了手：“我放心不下你，跟我一起回长安……”

薛然缓缓地走近，微微一笑，如沐春风。他长袖一扬，贴着脖颈划过，一把精巧的弯刀沾着血迹，从他手中掉落。

他双臂展开，仰身向后倒去，风在耳边猎猎作响。

我已无所牵挂，便让黄河之水洗涤这一世污垢，带我魂归故里吧……

星月湖边，白瑾窝在小霍的怀里，心中正气闷：“你们怎么不救他呢？月姬跟他的孽缘不了，是会纠缠你一辈子的！”

小霍揉揉她的头，与席地坐在一旁的杨蜃对视一眼，两人却都沉默不语。

白瑾见他俩都打起了哑谜，索性也不再想这事。

她扒拉着小霍身上的盔甲，抬头望着那人青春恣意的脸，心有余悸道：“你呀，真是命大！你家皇帝让你带了一万兵马来匈奴的地盘儿招降他们的十万人！呵呵……他心好大，你也好傻……若非我和大哥察觉到他们早有预谋，提前给你报了信儿，你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呢！”

小霍捏了捏她的鼻头，眼中满是笑意：“嗯，你聪明……不过我倒想知道，今日你是怎么在后方糊弄人的？”

白瑾还未开口，杨蜃倒先忍不住笑了：“她呀，虽然目前只是个道行尚浅的小狐狸，不过前途不可限量。休屠部的那些士兵在休屠王指使下到处妖言惑众，他们早就知道当日会有兵变，神经绝对一直高度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草木皆兵。我帮小白布了风沙，她再略施幻术，就会让他们精神产生错乱，误以为是汉军从远处踏马包围而至……”

湖上骤起大雾，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河岸，漫过了他们的脚边……直至月白风清，只剩汪汪大泽泛着涟漪……

明月高悬，祭台高筑，月姬身着华服，立在高台之上，像是要羽化登仙的仙子。

她低下头，静静看着走近的二人一狐。

杨蜃无意间抬头，却是愣在了当场。

白瑾看着他那痴样，忍不住拿蹄子轻踹他：“哥，回魂儿了！”

杨蜃回了神，他又看了眼月姬，低下头却是怅然若失：可怜那狐狸，真是自作多情、自欺欺人。

月姬望向杨蜃似在追忆：“你，莫不是狐奴水边的那颗胡杨？难道也是因玉盏琉璃而化的人形？”

杨蜃一笑，朝着月姬轻拜：“我胡杨一辈，年岁虽长，根基虽固，但修为进展却慢得很。我能化形，确实是这玉盏琉璃助我。为此，我应当谢月姬。”

月姬眸色如水，浅笑轻言：“倒是个通透阔达之人……”她抬眼瞧了眼小霍：“如此看来，竟比这小将军，更适合给它做伴了……”

白瑾一听，登时发了怒：“你能不能别到处找替死鬼？”

月姬冷笑：“谁说做这玉盏琉璃的主人是在替我而死？霍将军虽有了血契，但他现下别无所求，自不用付什么代价……这位公子因这玉盏琉璃而修了仙道，比之我和霍将军凡胎一个，当然更适合做它的主人……不如，我将幻术的秘法传于公子，想公子定能使之作用更甚。”

月姬犹如九天玄女，轻飘飘地从祭台飞至杨蜃身边，她的身影如梦似幻，贴在杨蜃耳边轻声低语。

白瑾气结，用爪子捂着小霍的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待月姬从杨蜃身边撤开，小霍这才把白瑾的爪子扒下来。他将手中的方盒打开，看着月姬神色郑重：“休屠王已死，他既对你无情，你何须再纠结惦念？”

月姬望着那方盒中的头颅，目光冰冷。

小霍思忖良久，还是从怀中拿出了那把精巧的弯刀，他双手奉于月姬面前，沉声道：“而薛然，他并非不救你，这十多年他阴错阳差一直被困在浑邪部。这把刀……他一直贴身带着，月姬姐姐，你就算有恨，难道这恨，还抵不过爱吗？”

月姬颤着手，想接了那刀，她的幻影却从刀上穿过。她苦笑：“当年我用这把刀，杀了那狐狸，竟是割断了我和他这一生的情分……”

杨蜃低头不语。

小霍于心不忍。他走上前，试图安慰月姬：“他本想去救你，却被俘做了奴隶……他，活得困苦，倒无性命之忧……今日匈奴浑邪部降汉，他也将回归故里……”

白瑾趴在小霍怀中，她看着月色下黯然神伤的月姬，想到白日里，已投身黄河的薛然，心中突然苍凉无比。

月姬仍是低头凝望着那把弯刀。她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泪眼朦胧中，竟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她陪同月氏国王到邻国拜访，回程时，却在漫漫黄沙中遇见了一个快要渴死的汉人。她本不想多管俗事，欲走之际，袖中的弯刀却落在了沙地上。她无奈，只能下了车撵。

也就是低头的那一眼，她看清了昏迷中的年轻人。

“给他一口水，将他送到不远处的狐奴水吧。”

月姬的车辇缓缓离去，她当时或许只是不忍，让这样一个年轻美好的人就此暴尸荒漠，却未想数月之后，他就带着那只在狐奴水遇到的狐狸，来了月氏……

月姬身上的黑雾正在慢慢消散，她的身形也渐渐淡了起来。

薛然，这一世已足够。如有来生，再不相见……

杨蜃望着渐渐消失的月姬，突然开口：“不知月姬，可曾看清白儿所化的人形？”

那虚幻的人影愣了一下。

杨蜃笑得温暖，眼中却有雾光。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晰：“与月姬无二……”

那时的他，已经有些道行，但他懒得说话，只能无奈的任那只狐狸把自己当做倾吐对象。

“胡杨，我活了快一百岁了，还是只什么都没见识过的狐狸，如果我要是成了人该多好……”

“为什么男人会喜欢那种看起来清高，内心又放荡无耻的女人呢？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胡杨，你太笨了！我小时候就见过你，现在一百年过去，我都会说话、甚至马上就能化形了，你怎么还是这鬼样子？等姐姐化成了人形，就把那宝贝拿来给你用好吗？”

再后来，那只化了人形的狐狸终于回到了狐奴水，她带着自己骗来的爱人，怀里还抱着承诺给他带回来的玉盏琉璃……

河水洇洇，那时的岸边还有很多狐狸在嬉闹。白儿化成了月姬，完成了她生命中最美，也是最惨烈的仪式……

星月湖边，月光永恒地散着银辉。

小霍抬头望月，煞有介事：“大漠的月亮真美，可惜……”

他眼中带笑，似有星光。

“可惜什么？”白瑾知道他要走了。她其实真想问问他：这次，你还要不要我跟你走呢？

“可惜呀，我们长安城的月亮更要比它美上万分……但再美，有些人也无缘见识喽！”

“哼，我倒要去长安看看，你们那是什么破月亮！”

白瑾轻轻一跳，钻进了他怀中，一人一狐就这样打打闹闹、吵吵嚷嚷走向了远处。

深秋露重，杨蜃竟有些畏冷。他笑看着远去的人影，猛然记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只白狐狸，快乐地离开了这里，跟着另一个男人去了月氏。

那是在冬天。薛然埋了已经死透的狐狸，去追他的爱人了。白雪飘飞，落在那小小的坟头上，胡杨摇了摇树干，落下厚厚的一层叶子，盖在了坟上。

他记得那狐狸问了他很多次：我叫白儿，你叫什么？

很多年过去，他的耳边再没有了聒噪声。

直到一天，又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趴在树下，瞪着亮亮的眼睛望着他：“树呀，我叫白瑾，你叫什么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