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长安 第5章 黄河受降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九曲黄河，浪淘风簸。幽幽古道，难诉当年。

休屠王和浑邪王下了命令，让众人在岸边扎营，等待汉军的招降使渡岸。

这些匈奴人当真是举家迁徙，拖着帐篷、赶着牲畜，如今浩浩荡荡一行人全停在这黄河岸边，好不热闹。

杨蜃和白瑾也正在这一行人中。他们于昨日赶上了大部队，杨蜃一身匈奴人装扮，此时正在队伍后方，和众人一起席地而坐。这些匈奴人一个个面色沉重，低声说话的间隙，还在不时观望着远处的黄河。

“我们为什么要降汉！这大漠草原才是我们的家！”

“大单于远在漠北，倒让咱们在这河西备受煎熬。不降能怎么办？还不是被汉军赶杀殆尽！”

“我看，这明明是那两人贪生怕死，说是被大单于逼得走投无路，实际是他们想去汉朝享受荣华富贵吧！他们作为降王，当然会有好待遇，但咱们呢？咱们一旦踏过这黄河，可就真成寄人篱下、孤魂野鬼了……”

“听说这招降使是……霍去病……这汉朝皇帝这么安排，真是狠狠打我们脸呀！”

这几个休屠部的匈奴大汉尽管压着气息，但说出的话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乱了不少人的心。

杨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默默起身，退出了人群。

他摸了摸怀中的狐狸，神色凝重：“看来霍将军这招降，不会很顺利……”

第二日一早，黄河那边传来了铮铮马蹄声。尘烟散尽，一万汉军铁骑整齐地列队在岸边，硕大的霍字旗帜，正伴着猎猎风声在空中招展。

霍去病端坐马上，他看着黄河对岸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匈奴人，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浑邪王大营内，洁白柔软的毛毡上，一男子正被浑邪王压在身下，他已不再年轻，脸上有了细纹，他眼神空洞，微张着嘴，却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他身上的男人搂抱着他，轻声在他耳边说：“你不是想回去吗？今日过后，我们就一起归汉……”

“浑邪王好兴致，那霍去病马上就要到了，你竟还在这儿翻云覆雨……”休屠王撩了帐子，不顾外面守卫的阻挡，径直走了进来。

浑邪王爽朗一笑，也不避讳，扯过一旁的大氅随身一披。

“你随后出来就好……”他看了眼仍躺在毛毡上的男子，便随着休屠王走出了营帐。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才挣扎着坐起了身，他缓缓穿上衣服，拿过一旁的木杖，摸索着慢慢跟出了营帐。

浑邪王和休屠王骑马并肩立在队伍前方，他们看着河对岸那年轻的将军仅带了几名将领，便上了渡船。休屠王不作声色地看了眼后方，不出意外的话，经过一夜的酝酿，时机马上就成熟了。

他突然眸色一深，嘴边起了一丝玩味的笑：那个又哑又瞎的男子正慢慢摸索着，朝这边走来。他用眼神示意了下浑邪王：“你那宝贝来了！”

待男子走近，浑邪王大手一揽将他抱上了马。他也不挣扎，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休屠王仔细打量着这男子：十多年未见，变化倒不是太大。他哼笑一声，看着浑邪王道： “唉，我现在才知道，这交易我做的不划算。”

浑邪王看着他那样子，并不想多理睬：“人是你自个儿弃的，现在倒来羡慕嫉妒我了？”

休屠王哈哈一笑：“我是没想到，你竟会宠他这么久。这汉朝的男人，当真就与众不同吗？”他满意地看了看那男子愈发苍白的脸，竟有种报复的快感。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把他好端端地送给你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浑邪王冷冷看着休屠王。

“没什么……哎，汉使到了！”休屠王看见霍去病等人下了船，便没那心情再去羞辱这男子。他握着腰间的弯刀，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霍去病，你夺我的祭天之宝，杀我勇士、夺我牛羊，这账今天是该一并了了！

他调转马头，背对着从远处走来的汉使，神色郑重地看向浑邪王：“我有大单于口谕，杀了霍去病，一切既往不咎！”

浑邪王一怔，竟是一时未反应过来。他确实是真心想归汉，但眼下，有了这暗藏祸心的休屠王，他该如何是好？

小霍手持着招降书，身后跟着赵破奴等将领，气定神闲地走近了二部落王。杨蜃紧跟在小霍身后，此时的身份是汉朝翻译。

匈奴两王下马相迎，恭敬而拜。随即，他们身后近十万队伍也陆续而跪，参拜招降侍者。

小霍俯视着众人黑压压的头顶，眼中无波，心里却是慨叹：这十万低头者中，真心归附的又有几何？我将他们带回汉朝，是引狼入室，还是宽泽渡人？

红日高悬，晒得他微闭了眼。

就在此时，休屠王拔了弯刀，朝浑邪王低声一喝：“动手！”

浑邪王被他惊得一颤，也慌忙拔刀，却被他身旁的男子轻轻按住。男子低着头，轻轻摇了摇头，让浑邪王瞬间犹豫了。

休屠王见浑邪王不应，一时怒起，竟把刀挥向了他身边的男人：“薛然你个狗杂种，竟在这儿坏我的大事！”

薛然恍若未闻，空洞的眼中竟有了解脱的笑意。

浑邪王护之不及，眼见那弯刀已到了薛然的脖颈。小霍眼中一凛，银枪一挑，将休屠王的弯刀震落。赵破奴、杨蜃等人顷时将他护在中间，他眼含探究，静静看着那跪在地上的男子。

浑邪王一拳挥向了休屠王，这边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匈奴队伍的后方又起哗变，几百个匈奴大汉拖着车马牛羊正往回赶，后方吵吵嚷嚷，前方杂乱无章。

霍去病冷笑一声，看着那大打出手的两王：“这就是你们归降的诚意？”

休屠王踹飞了浑邪王，一把捡起地上的弯刀，直指霍去病：“你这小儿，死到临头还不知！你只身来此，当真以为我匈奴勇士都是吃软饭的吗？”

他将宝刀一举，振臂高呼：“我休屠部的勇士们，这霍去病杀我们的族人，抢我们的草原，我们要是降了汉，手无寸铁之时，岂不要被虐杀殆尽！现在我们的命运还掌握在自己手上，此时不反抗，更待何时！”

随着他的一声高呼，他身后的休屠部士兵们果然开始犹犹豫豫拔起了刀。

“不好了！汉军从后方包围过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让这近十万的匈奴大队彻底乱了起来。

杨蜃走至小霍身边，轻声道：“这怕是小白施的障眼法，她们狐族确实会点幻术，这点难不倒她，你放心。不过让她这么一乱，倒真是检测出他们这归降之心，真假几何了。”

想到那狐狸在后方作威作福的样子，小霍心头一乐，他正了正神色，直盯着那慌乱中的休屠王：“你真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就这样走入你的圈套中？你们号称十万人众，但能打仗的又有多少？”

他轻蔑一笑，又看向浑邪王：“我看这哗变之人似是只有一方，浑邪王，你部若真心投汉，现下不正是证明自己的时刻？”

浑邪王握紧了拳头，牙关紧咬。随即眼中闪过狠厉，他弯刀一挥，高声宣令：“浑邪部听令，我们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咱们的新家园！哗变者，杀无赦！”

黄河狂卷着泥沙奔涌向前，不时有匈奴兵的尸体落水，瞬间被水流夹裹而去。八千多哗变者横尸在黄河岸边。

休屠王目眦尽裂，浑身鲜血，被浑邪王一部夹在狭小的包围圈中。他握刀的手已没有了力气，可挥向他的刀剑仍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仰天一笑，索性扔了弯刀，朝着浑邪王大喊：“你这卖主求荣的孬种，昆仑神是不会放过你的！”

浑邪王喝止了手下士兵的围攻，他用刀挑着休屠王的乱发，弯下腰轻声说：“可惜，我会活得很好，但你，马上就要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当初你答应用他来换那女人，却在给我前熏瞎了他的眼睛，烫伤了他的喉咙。对待情敌，你可真狠。”

休屠王看着他眼中涌起的杀意，不屑一笑。他看着站在浑邪王身后的薛然，想起十多年前他拿着一把小破刀便来他部落抢人，真是不自量力、可笑得紧。

他眼前闪过祭天那夜月姬绝望的脸，突然竟有些可怜这两人。他心中泛着恶意，笑着对薛然说：“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她等了你十几年，等不下去，就死了……可你呢，还好端端的活着……”

他话还未尽，便见眼前白光一闪，再没了意识。他的头颅滚落在岸边的泥地上，被浑邪王狠狠地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