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猎 第12章 第11章 心照不宣的尊重

只见两侧的铁门缓缓打开，铁门内各出现了一个手脚都被长铁链拴住的身影。

他们浑身都布满狰狞的伤，血肉外翻，浅蓝色的血迹在皮肤上覆了一层又一层，犬齿尖长但破裂，眼底皆是空洞的嗜血之意，脖子上隐约泛着一抹紫色的光痕。

“叮——”

随着擂台摇铃发出的一声指令，他们顿时便如同癫狂一般，突然就嘶吼着从两边的铁门里冲出，瞬间缠斗在一起。

吸血鬼的血液气息使体内的金血粒子流速加快了——此时凌放终于感知到，那的确是吸血鬼的气息，只不过很微弱。他震惊又愕然地盯着那两个在擂台上缠斗的身躯，一脸不可置信。

这里竟然在奴役吸血鬼做斗技？是什么人竟能奴役了这些吸血鬼，甚至这里的人都见怪不怪？奴役行为在空积大陆一直以来都是重罪，无论对象是谁。

而且为什么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感知到任何吸血鬼的气息，明明在外面也用冰雾探进来过，就连比猎人感知力更高一些的器灵也没有明确示警，为什么？

混乱的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凌放正处于极度的惊愕之中，他紧盯着擂台，双脚却不自觉地想要往前靠近几步，想看得清楚些。

突然，手腕毫无征兆地被一只大手用力拽过，极速把他拽离了观众区域，快到眼前的画面几乎是一闪而过，凌放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不由分说地拽进了一扇暗门后的墙道里。

外面的观众都沉浸在极度兴奋之中，沉浸在擂台诡谲的灯光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漆黑的环境让凌放瞬间回过神来，他本能地迅速反拧手腕，用力挣开那只大手，紧接着抬起手肘直击对方身体。

因为感知到的只是普通人的气息，所以凌放没打算展开猎人的能力去应对，但这墙道里面不透光，他只能依靠对方的呼吸去判断大致方位。

抬手一击，被对方侧过身堪堪躲开，凌放旋身握拳，再次朝对方挥去，却被对方一把格住，同时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凌放挣脱不得，毫不迟疑抬腿扫去，对方却在凌放抬腿的瞬间迅速压腕转体，并趁机抓住他另一只手，紧接着顺势屈膝顶住他后腰，借着未卸的冲力以反剪的姿势把他重重压在了墙上。

沉沉的撞击声与闷哼声中，凌放双臂都被身后的人牢牢锁住，面具撞掉在了地上，对方的力气很大，而凌放其实并不那么擅长近战。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后，激起阵阵痒意，凌放被压的挣脱不得，刚想让霰灵展开结界把人甩出去，对方却开口了，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鼻音，很克制地俯在他耳畔说了句：“别动。”

凌放闻言，身体瞬间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顿住了。

是熟悉的嗓音。

“我不会伤害你。”

是纪川莫的声音。

凌放此刻的震惊不亚于他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了张，但紧绷的神经却莫名松下来一些。

察觉到凌放没想再挣扎，纪川莫便缓缓松开了压制的手。

等凌放慢慢转过身，靠着墙平复了一下后，纪川莫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放到他有些凉的手里，说：“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然后再次拉过凌放的手腕，把人往另一边带。

吸血鬼有夜视能力，纪川莫能在这不透光的墙道里看清凌放的表情——眉心紧蹙着，神色有些复杂，有些错愕，有些困惑，有些茫然，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但是，还挺生动的。

纪川莫很没道德地在心里笑了笑。

而此时的凌放大脑有些过载，平日里还算机敏的脑袋现在像乱麻般缠成一坨。先是目睹了地下斗技场里出现的吸血鬼斗技，这里面有太多问题，没有一个是眼下能弄明白的。

而后又被纪川莫从里面拽出来带走，这里的问题就更多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为什么能在如此昏暗混乱的环境里认出戴着面具的自己，为什么会熟悉这里的暗道，又为什么要把自己拽走，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凌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任由纪川莫拉着他走，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信任。

纪川莫也没有说话，他在等凌放先开口，而且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编，收到消息没多想就立刻赶了过来，所以他也没想过自己会不会被攻击，只想着先把这个人带出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墙道连通着地面外围的隐秘角落，走出无光的暗道时，凌放被映入眼帘的月光照得微微眯了眯，路边已经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着。

纪川莫上前拉开后座门，对凌放说：“先上车。”

凌放轻轻抿了抿唇，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纪川莫失笑道：“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

轿车迅速驶离地下斗技场的区域，一路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郁向目不斜视地稳稳开着车，凌放侧头看向窗外整理思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

夜色静谧，纪川莫看着凌放的侧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凌放若是猎人暴露的可能，以及自己被对方察觉的可能，想了对方会开口问他什么，他又该回答什么。

这时的凌放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于是用心语传音道：[霰，刚刚我被拽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展开被动结界呢。]

不是质问的语气，只是疑惑，因为霰灵的防护结界，是可以在主人受到威胁时被动护主的。

霰灵：[因为霰霰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和不怀好意的气息哦~]

凌放蓦地顿了顿，所以在霰灵的感知里，纪川莫是安全的么。

所以，刚刚任由纪川莫拉着走的时候，也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纪川莫不会对自己不利？还是觉得真要打起来的话对方打不过自己？

而后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刚刚被压制的时候，那种在刹那之间，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像上次也出现过，是错觉么，还是说......只是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没有开回北望小区，而是开到了射箭馆。

凌放不解地跟着纪川莫下车，看着纪川莫打开射箭馆的门，拉开了电闸，于是他眼神询问道：“？”

纪川莫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声音放得很轻：“先进去吧。”

把凌放带到了吧台，纪川莫像往常一样，语气懒懒地问他：“要喝点什么。”

“......”凌放依旧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冻柠檬茶怎么样，不要柠檬片的那种。”纪川莫说着便自顾自地动起手来。

凌放伸手摘下兜帽，解开斗篷，和面具一起放到了旁边，然后静静地看着纪川莫。

他在想，自己要如何去问，才能让不该暴露的不被暴露，可好像无论怎么问，都无法避免暴露的可能——无论是对方的暴露，还是自己的暴露。

而且凌放其实并不想主动向纪川莫探问些什么，他觉得只要纪川莫不主动暴露，那么就算他凌放有着再多的怀疑根据，只要一天没有实际掌握到那个本质性的证据，他就可以一直装作不知情。

毕竟势力阵营不一样，虽然感觉对方应该不会与他为敌，但也没必要打破原有的平衡。

但凌放不知道的是，纪川莫也是这么想的。

纪川莫觉得自己验证是自己的事，虽然偶尔试探性地逗逗凌放还蛮好玩的，但他其实没想要对方亲口承认些什么，毕竟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会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而已。

而且如果真要探问对方的身份，他纪川莫需要自己先交底，不然该以什么立场去让对方承认身份呢，普通人可不会纠结猎人的身份。

尽管他方才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凌放的身份就是猎人，且基本能够肯定，凌放不会是鬼猎，毕竟这个人刚刚被那样压制着，也没有试图使用猎人的能力去反击，但无端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还是太冒险了些，纪川莫觉得自己也没有理由那么做。

这两个人现在就处于，都对对方有着相当多的怀疑根据，但又没有人能真正掌握到那个本质性的证据，只要没有人主动暴露自己，没有人明着说出口，没有人真的开口逼问，那他们就可以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知情——他们都认为，这是对对方身份立场该有的尊重。

冻柠檬茶做好了，纪川莫把它拿到凌放手边，可凌放只是垂眸盯着那杯冻柠檬茶，仍是一副不打算开口说话的样子。

于是纪川莫想了想，姿态放松地搭在吧台上，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悠悠说道：“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啊。”语气还颇有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乖学生进行调侃的意味。

凌放顿了顿，对方的话是‘你怎么会去那里’，而不是‘你去那里干什么’，甚至不是探问的语态，他在这细微的差别里品出了一些别的意味来。

略微沉思了一下，凌放伸手接过冻柠檬茶，恢复成平时淡淡的样子，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回道：“我感兴趣，不行么。”

“是对斗技感兴趣......”纪川莫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还是对吸血鬼感兴趣啊？”

很明显的意有所指，但凌放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纪川莫也没有顺着走，而是很自然地转了这话头：“那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呢。”

凌放闻言便抬眸，眼睫很慢地眨了一下，“为什么呢。”

纪川莫凝视着那双深灰色眼眸，缓缓道：“你看起来太干净，那种地方太脏了，不适合你。”

凌放也微抬下巴平静地注视回去：“那你又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纪川莫无所谓地笑笑，稍稍歪过头，说：“我可没那么干净。”

莫名的，凌放听懂了，“那请问，没那么干净的你，为什么要把我从那里拽走呢。”

沉默了两秒，纪川莫手臂撑在吧台上微微倾身，嗓音低低道：“因为我对你感兴趣啊。”

没有理会这种暧昧不明的话语，凌放上半身稍稍往后倾了倾，默不作声地咬着吸管，目光淡淡地与纪川莫对视。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建议把我叫上。”纪川莫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认真。

凌放的眼睫这次很快地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没说好还是不好。

手里的冻柠檬茶喝了一半，凌放忽然想到什么，便侧过头看向了室外的射箭场，问：“老板，夜场营业么。”

纪川莫挑眉：“怎么，想包夜场啊？”

“包夜场的话，会很贵么。”凌放没有回头。

盯着那侧脸正对着自己的那颗泪痣，纪川莫没有立即回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贵。”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锋利的眉眼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和，“你的话，给我笑一个就行。”

凌放闻言，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略显温柔的眉眼里。

只是那道幽黑的目光有些深，带着几分实质的重量，就那样莫名地撞进了凌放心里，他略微怔了怔，心跳无意识漏了半拍。

......这个人突然让他笑一个，眼下还真是有点难笑出来吧，凌放想。

但是，他看着那柔和了几分的断眉，不知道怎么的，感觉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于是眼睛不自觉地慢慢眨了眨，眸里渐渐泛起几分笑意，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凌放很轻地笑了。

纪川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满意地走到落地窗旁，拉开室外射箭场的电闸：“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