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 第8章 程序8

到了晚上，果真狂风大作，比白天更甚，那雨不要命地往窗玻璃上刮，感觉要冲破这扇窗。等到早上，风才见小。昨天林书记叫人搬来了大米和一些柴火、食材，这天气不方便人来送饭，只能让他们自己先忙活，垫着肚子。

这里有炉灶和一口大锅，但都蒙了灰尘，大锅里甚至还有些落叶。众人中除了钱文敏和团长都是些小辈，别说生柴火，不把屋子烧了都算运气。钱文敏清理了灶台和大锅，坐着生火，程南津就挽手立在旁边，看他神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很久没吃过大锅饭了吧。”她拿着打火机在一卷稻草上引，火头很快窜了起来，“要说这饭，还是大锅煮着香，电饭煲煮出来的那能和这比。”

程南津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钱文敏把柴火堆好了，交给程南津，嘱咐他不要乱拨，火小了就加根柴火推一推。这一群大老爷子小姑娘的能做些什么，还得她操持。

饭开锅后，烟气笼了半个屋子，孩子们早就把菜都摆上桌，就等着饭。钱文敏盛了一碗，另外留了些菜放盘子里，“南津，把饭给叙叙端上去。”

李善大叫着，举起一只手，“我来我来！”

程南津赶他去吃饭，现在程南津可是他救命恩人，恩人的话他可不能不听，只能乖乖的就坐到位子上。柳叙是他的恩人，所以他要帮忙，程南津是他的恩人，他不让他帮忙。李善头一次觉得脑瓜子矛盾得慌。

程南津走上楼梯拐角，见柳叙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薄薄一本。程南津靠近了才发现是一本说明书。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滞留，没什么好娱乐消遣的，柳叙见床头有个吹风机说明书，就顺手拿来看着，一个字两个字的看得她直打哈欠。

“吃饭了。”程南津把饭菜搁下，拿过她手里的说明书，回到封面，xx牌吹风机…程南津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抽，真的有够无聊的。

柳叙拿了筷子，说了声“谢谢”，哄他下楼，“你去吃吧，不用管我。”说完抬眼看他穿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T恤，动作间略微紧绷。

“你这衣服…”她指着他的T恤，面有惑色，程南津等着她说完，没想成，她竟接了一句，“有些性感啊。”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还行，也就有点透、有点凸，他勾了勾唇角，“这就性感啦，下次带你看点更性感的。”这人，讲话怎么没遮没掩的。

吃完饭，小辈们洗碗，钱文敏和程南津在楼上给柳叙理东西。说是理东西，也就那行李箱里装着的那么点东西，三两下就整好了。

期间，柳开铭来了个电话，问了几句，又说钱阿姨的电话怎么打不通，他儿子从国外回来了，打她电话也打不通。

钱阿姨前几年和丈夫离婚了，和平离婚。丈夫要出国发展，她不愿意，两厢协商下决定离婚，儿子去国外念书，寒暑假回中国陪妈妈。他们小心翼翼地同儿子冯霖讲了这事，没想到他头一点同意了，说是外国人都这样，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就懂了这些道理。在国外喊想妈妈，在国内喊想爸爸，钱文敏自知有愧，对冯霖是有求必应。

柳叙同钱文敏说了这事，冯霖也没家里的钥匙，住了一晚宾馆就挨不住了，跑到柳叙家里，一问究竟。

钱文敏这头还要送柳叙去医院呢，哪走得开，心下茫然难受，也不知道这次儿子会呆多久。

“钱阿姨，要不等下你同剧团一起回去，我带柳叙去附近大医院先看看。”程南津原本默不作声的，现下也只有这样了。

一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得意门生，一头是数月不见的儿子，她实在是纠结，不知道怎么办，柳叙宽慰她，“阿姨，我这腿没事的，你就先去吧。”

楼下也在忙活收拾东西，这有人受了伤，再开演都不是个味儿，他们准备今天下午就走。

等收拾好了东西，李双秋自告奋勇，背着柳叙下去，柳叙看了一眼程南津，他没说什么，一手绕着车钥匙，一手插着口袋，漫不经心地在前头走着。她咬咬嘴唇，说谢谢师兄。

车站附近恰好是个区级医院，他们送完钱文敏就去检查腿，这里的医生看着就靠谱，拆了石膏，重新拍了个片。一检查，还真的只是稍微骨裂，也得庆幸当时砸下来的时候，钢筋一头架在了音箱上，缓冲了一下。

医生重新打了个石膏，都弄完天色已经暗沉了。刚坐上车准备打道回府，柳叙猛地想起，柳开铭送的那件花旦装落下被窝里了。

这戏服，是早年柳开铭带给她的新年礼物。

柳叙的父母还没等孩子完全断奶，就把孩子丢给了老太太，也就是柳叙的奶奶。夫妻俩说要去深圳闯闯。那个时候深圳的钱容易赚，大把体制内的人辞掉工作毅然下海，想去那个所谓遍地黄金的地方探一探路。

快过年的时候，柳开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想听听女儿的声音，老太太招呼了柳叙一声，她竟远远地躲开了。

把尚未断奶的孩子丢给老人，那么多年，年年只见两回，一回生日，一回过年。在孩子心里，他们顶多算是不太熟的亲戚罢了。

柳开铭问囡囡喜欢些什么，老太太鼻头一酸，心想这个年月，做父亲的竟然连孩子的喜好都不知道，她愣了会神，说囡囡特别喜欢看戏文，她长大了，都看得懂戏文了...

大年夜夫妻俩回来了。早上的班次，却辗转到了晚上才到家，回来的时候柳开铭手上提着个袋子，他呵着冷气搓了搓手，蹲下身向柳叙张开手，同过去手指头掰得清的场景毫无二致，他说，“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老太太扯了扯柳叙的袖子，小姑娘转了个身趴到奶奶身后，怯怯地看着他们，小声地说，“奶奶，他们是谁。”

于是老太太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她看，是件水粉色的花旦装。柳叙透过衣服的空隙望过去，是爸爸妈妈满怀期待的眼神，她没由来的小脾气突然上来，变得执拗得很，拽着衣服就往地上扔，扔完蹬蹬蹬往屋子里跑。

但是她的内心是喜欢的，柳叙有个习惯，但凡上场前摸一遍这衣裳，仿佛就能心安许多，这次也照例带着，昨天中午她把衣服铺在床上后就出门了，晚上一躺下就忘记收拾，竟忘了塞进去，现在师兄师姐们肯定已经走了。

程南津看她着急忙慌，心道，是件什么衣裳这么重要。“别急，我们回去一趟好了。”

迅速地赶回去取了衣裳。返回的路上途径一片树林，黑不溜秋的，突然车顿了一下熄火了。程南津想仰天长啸，这什么倒霉催的啊，竟然没油了，昨天是想着这茬的，他跟着钱阿姨一顿瞎着急，就忘了。这时候没油，要人命。

夜已经黑了，距离回到临市也还有段路程，此刻油耗尽了，在这偏僻地界，他们真的是无能为力。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等明天来拖车。”程南津提议，他迅速地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像昨天那样把她抱出来。

柳叙不自在地动了动，“你…你放我下来。”

他笑，“你自己能走？”

她腆了脸，“你还是背我吧。”

他把她放下，柳叙一只脚支撑着跳了几下稳住，接着攀上他的背。这荒郊野外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住的地方。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漆黑的夜，还有旁边林子里有动物的叫声，她不自觉紧了紧手，离他更近了些。

“我给你讲段故事吧。”她的声音从后背传来，絮絮叨叨，平时也没见那么多话，讲了一会，又问他，“你听过《追鱼》吗？我给你讲讲。”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他戏谑道。

许是觉得她这样子新奇，便吓唬她，“这边山上有狼的，专抓人吃，去年还有新闻台来采访。”

她嘴上说着，“我才不信。”程南津见她搁他胸前的手握紧了，嘴角勾了起来。

嘴硬。走了大约十分钟，亮堂了起来。

外表破旧的屋子上挂了一张牌，上面是手写的四个字，来福旅馆。里头也分外逼仄，前台是一个女人，正坐着嗑瓜子，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进来，那艳丽红唇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可一见他背后还背着个人，得有主了。

“两个单人间。”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飘荡。

前台的小姐刚要问他要身份证，却又听他改口，“一个双人间吧。”

呵，还当什么正人君子啊。她见他背后的女孩子面色微怒，“两个！”

前台小姐有些不明白了，这…吵架了？

“就一个。”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微微转头跟她解释，“脚不方便，晚上有什么事，你自己能解决？”

前台小姐要了他们的身份证登记完，给他们领到客房。

说是双人间，也就是原本放一张床的空间，放了两张，中间的过道细得只能一人通过。柳叙大致瞄了瞄，连带卫生间大概十多平米的样子。

程南津把她放床上，自己去卫生间清理了一遍用具，他问她，“你怎么洗？”

这问题问得尴尬，柳叙说，“我擦擦就行。”没有水盆，他又下楼去隔壁买了个，顺带买了几块毛巾，拿热水泡了几分钟倒掉，给她接了盆水。

“我去洗澡，你自己能行吧？”

她想就算不能行，总不可能让他帮忙吧，思及此，她就说自己可以。

淋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柳叙一想到他就隔着一扇玻璃脱光了洗澡，她眼神往那毛玻璃处一瞟就臊得不行，这人为什么不拉帘子啊，虽然这玻璃遮着只能看出人形，看不出具体的人。她拍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柳叙用手试了试水，他调的温度刚刚好，于是挤了毛巾埋头仔细擦起身子来。

待水声慢慢停了，程南津敲了敲玻璃门，问她，“好了吗，我要出来了。”

柳叙“嗯”了一声，见他从转角出来，还是套了白天的衣服，因为是找师兄借的，尺码有些不合适。头发湿漉漉的，从台子上拆了块毛巾直接就往头上擦，手抬上抬下，肌肉变得很明显。看着很清瘦的样子，其实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