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 第7章 程序7

程南津今天穿着烟灰色的短款开衫，里头简单套了一件白T恤，现在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横在她面前，那双指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块折叠着的经典黄格黑纹手帕。

柳叙感觉今天把出生以来的脸面都丢尽了，满脸都是眼泪，花掉的妆容在脸上糊作一团，她像极了遇到危险的鸵鸟，把头重新埋下，埋得低低的。刚刚竟没发现还有人在，还在他面前哭闹，说那些孩子气的话，一想到这些，柳叙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自己。

程南津见她表情，想笑又不敢笑，生怕她一生气都不想看见他。他把手帕塞进她手里，“擦擦干净，你看，都在看你。”

说完，他还故意看了看周围。她拽紧了帕子，拿起就狠狠摁在眼睑处，险些被擦下的粉迷了眼睛。

拿下手帕一看，红红一片。又连忙用手帕盖上脸，感觉特别丢脸，“阿姨，我想洗个脸。”好像第一回见她这样孩子气，去掉了那层偶尔羞涩偶尔冰冷的外壳，露出最初的模样。

正巧团长买了饭回来，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刚出医院，转角处有个面店，于是打包了份青菜肉丝面，还尽量让老板做清淡点。

“你们总算到了。孩子刚说饿了，去给她了买点。”团长指了指手中的面，手中的伞上都是雨水，“说是骨裂，不过还是去大医院再查一下比较好。”

钱文敏点了点头，转头对程南津说，“那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拿上。”

这小医院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把轮椅，他们生怕被偷了轮椅，那给柳叙做x光的小护士一路跟着他们到门口，眼睛紧紧盯着那把轮椅。

“这路有些窄啊，车子开不进来的，我们推到车子那里再还回来行吗？”钱文敏看了看这路，回头对那小护士讲。

小护士一看外头这雨，轮椅到雨里湿着去、湿着回，谁来清理，她语气中带了些不耐烦，“不行不行，我们有规定的。”

哪来的规定，只是怕麻烦罢了。

正在为难中。突然，程南津站到柳叙面前弯下腰，手低垂到她膝盖的高度，“上来。”

声音从面前传来，烟灰色的开衫显得他的背安全可靠。柳叙将手放到他肩上，他两只手撑住她的大腿，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抓稳了。”

柳叙给他撑着伞，前头团长和钱文敏共撑一把伞开路。车停地有些远，路上又多是水坑泥洼，程南津来时就沾了泥的鞋和裤腿此时更是糟糕。

她用力固定住雨伞，风时而大时而小，她的手控制不住，老是碰到程南津的头，他也不生气，这一下一下的，也怪疼的。

自从上次在钱阿姨家一起吃了顿饭，他们也没再见过，此刻见了还互相紧贴着，柳叙不免有些尴尬，她的手肘努力地撑着，好让自己与他离得远些。

“别动，掉了我可不捞你。”他嘴坏得很，柳叙没理他，“哼”了一下，她听他的话，真的就放下了手肘安静呆着不动了，离他更近了，花脸在他的头发和衣领上染了些颜色。

“你拿一下车钥匙，在我右边裤袋里。”他腾不出手，两只手尽量不动避免扯动她小腿都是难题。

柳叙歪了身子去摸他裤袋。这情况下，一时也没考虑太多，只是当她手指尖碰到那四角边缘的时候，才觉得烫手，脸上腾腾地像烧起了火。她的手勾了钥匙就逃出来，失态不已。然而，背着她的人并未有所察觉。

看得见车了，她摁了开锁。钱文敏开了后车门让她进去，程南津弯下腰将她放下的时候，她的手不禁扣紧了他的脖子，像是怕他突然松手。

“这孩子，怎么脸那么红？”说着，钱文敏上前用手背贴了贴柳叙的额头，“不是路上着凉了吧？”贴了以后发现没热度，才放下心来。

这路不好绕，靠着团长在前头指挥，才勉强找到了路。

广播开着，正在播报天气。“预计今年第十三号台风xx将在今晚登陆我国福建连江沿海登陆...江浙等地区将持续降雨...”

与之应和的是打在窗玻璃上的风，风的确是打过来的，掀起的落叶、石子打在车门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到了村子里，柳叙躲在车里没有出来，手里还是紧紧扯着那块脏污了的帕子。她抬头看后视镜里的自己，这哪是自己，简直是看见了鬼。

原想着在车里等着，他们收拾了东西很快便出来。没想到过了几分钟，程南津拿两根手指敲了敲她这边的窗户，面色讥诮，“下车。今天走不了了。”

他把手中的伞交到柳叙手里，从腿弯处抬着抱起了她。这人不吃饭吗，刚才背在背上觉得轻飘飘的，现在抱在怀中更没有实感了。他一抱她进屋，屋子里的人便迅速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她，却见她一直拿那帕子捂着脸。

李双秋是里边最急的人，还以为她脸给刮破了，又回想着脸方才瞧着也没疤。

大家都不认识程南津，钱文敏也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这是自己的侄子。程南津这脸长得好看，女生们一时艳羡，偷摸摸地瞧他。

程南津把她放在床边，楼上睡的是通铺，大家晚上挤一块儿的。柳叙等坐实了问他，“今天怎么走不了了？”

他故意逗她，“自然是想和你多呆一天咯。”

柳叙见他又摆出这做派，实在不想理她，直往被窝里钻，他赶紧扯住，提醒她还没洗脸。女生们拿了卸妆水来帮忙，程南津被挤到边边上，后来又被挤下楼。柳叙眨眨眼，再瞧时，他人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给她擦脸的于师姐问完她的腿，有问她有没有其他地方伤着。柳叙问师姐，原本他们打算今天走的，怎么不走了？

“这村子里台风天容易发泥石流，晚上风雨只会更大，怪危险的，团长给劝下来了。”

“这样...”

“坏了。”于师姐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小师弟出去等你们了，你们有看到吗？”他们怎么也劝不住这小孩，脾气像牛一样，拉也拉不住。大家想他是心里愧疚，便说让他就在门口，不要走远。刚才柳叙回来，大家只顾她，也没想起那小孩。

周围的师姐妹们也都突然想起来，脸色变得难看，有师姐已经跑下去报告团长，楼下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一时哄乱。

还是程南津这个外人先终止了这个场景，“这样，这里年长点的男孩子出去分头找找，半小时后要还找不到重新回这里集合。”

有了主心骨，几个男人便分头找人。

三四个人分头找了岔口寻过去，程南津往他们来时的路上寻过去，一路大声喊着“李善”，可惜没有应答声。

来时的路上分了两个岔口，一个是他们来的路，显然有许多车辙印和脚印，另一侧就少得多，他停在岔口看了会，迎面来了个老伯。

“小伙子，可别往那条道走啦，这雨水天，这条道要发水的！”老伯吆喝完就离去。程南津道了句“谢谢”，还是踱步往那条人少的路走去。

万一李善就在这里，万一他遇到了什么危险，都没人知道。

越走越深，程南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救命！救命！”微弱的声音从石头后传来，这声音似乎是喊了很久，导致现在又哑又小。程南津吓了一跳，因为那块石头后竟是个不见底的山崖。

男孩死命抱着那块石头，一只脚悬空，另一只脚也虚虚踏在崖壁的尖石上。光是往下望一眼，就能让人吓破胆。男孩看见程南津，眼里闪起了光亮，大叫“哥哥救我”！嗓子都喊破了，李善难受地咳了咳。

程南津一半重心放在石头后，倾身抓住了李善的手，“别怕，抓紧我。”

脚下的地实在是滑，这里几乎没有植被，山上光秃秃的，红黑色的泥土被雨水一冲，便淌到了狭窄的道路上，李善估计是被滑了一跤。

李善双手抓着程南津的手臂，未成年的身子毕竟还很瘦弱，程南津咬了咬牙一口气把他提了上来。李善今天一天受了两次惊吓，这次再也哭不动了，只觉得命大，腿脚软得直接趴坐在地上。

程南津让他坐着歇了会，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钱文敏，报了平安。

李善缓过神来，才想着问程南津他是谁，听他刚刚似乎给团里打电话，可李善从未见过他。

程南津本来想照搬钱文敏的话，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我是柳叙的朋友。”

“朋友”这次用在男女身上就显得有些暧昧不清了，可惜这小孩情窦未开，人早恋的年纪泡在剧团里，估计都还不知道现在“朋友”和“对象”是同义词呢。

程南津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跟一个孩子说个什么劲呢，真是鬼迷心窍了。

李善听他这样讲，着急地问他，“柳叙师姐的腿没事吧？”他年纪小藏不住事，眼睛垂下，“都是为了我，她才受伤的。”

程南津拍了拍裤腿，泥像浆糊似的沾在裤腿上，他站起来说，“没什么事，稍微有点骨裂。”他也不敢保证什么，但听说李善因为内疚才跑出来，他可不能再刺激他。

李善的手上、膝盖上、脸上都蹭了一点伤，整个人狼狈不堪。程南津也是，趴了一身的泥，里面那件白T恤几乎不能分辨它原来的颜色。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等在屋子里了，差点要冲出去找了，见程南津搀着李善回来，一颗心终于放下。团长激动地握着程南津的手，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给李善处理了伤口，小伤口处理及时就不会发炎，他蹭着酒精哇哇大叫，叫得柳叙都听见了，完了还说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我一点都不疼。”

那小孩登登登跑上来，给她端茶递水的，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内疚之心。柳叙哪会怪罪她，是她自愿帮他挨这一下。

“师姐，你还疼吗？”

他明知故问。其实他本来有些怕柳叙的，这位师姐年纪不大，但名气很大，平常也不怎么和他搭话，这次能和柳叙搭戏，他还苦苦训练了，生怕拖后腿。

柳叙也不知道怎么和比自己小的人交流，捏了捏眉心，柔声道，“没事，你下去吧，不用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