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十年,春。
扬州城西,一处临水小院。院中海棠如云,桃李争艳。沈青书在树下作画,画的是一树海棠,花瓣纷飞,树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携手而立。
裴昭端着药碗过来,见他作画,笑道:“又画这个?”
“嗯。”沈青书搁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面不改色——裴昭病了这些年,他早习惯了。
裴昭掏出手帕,擦去他嘴角药渍,又喂了颗蜜饯:“甜么?”
“甜。”沈青书笑,眼角已有了细纹,却依旧清隽。
两人在江南住了八年。裴昭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归是活着。沈青书开了间书画铺子,闲来教附近孩童读书,日子平静安稳。
京城偶有消息传来,新帝登基,朝局更迭,都与他们无关了。他们只守着这小院,守着彼此,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裴昭,”沈青书忽然道,“昨日我梦见天牢了。”
裴昭握紧他的手:“梦到什么?”
“梦到你第一次来看我,给我带金疮药。”沈青书靠在他肩上,“那时我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是个狱官,却对我这么好。”
裴昭笑了:“那时我就想,这个小官儿真有意思,骨头硬,心却软,得想办法弄到手。”
“你就算计我吧。”沈青书嗔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
“不算计,怎么娶到你?”裴昭搂住他,低头吻了吻他额头,“青书,这辈子我做过许多错事,唯独爱你,我不后悔。”
沈青书回抱住他:“我也是。裴昭,遇见你,我从未后悔。”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身。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邻家的孩子在放纸鸢。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裴昭忽然道:“青书,我们来世还在一起,可好?”
“好。”沈青书点头,“来世,我做狱官,你做囚犯,换我囚你一辈子。”
裴昭大笑:“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而他们的故事,在江南的烟雨中,慢慢沉淀成一段旧事。偶尔有路过的人问起,邻人便说:“那院中住着两位先生,是至交好友,相伴多年,感情甚笃。”
至交好友么?也罢。有些情,本就不必为外人道。
只要彼此知晓,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