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又落,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当雄鸡的歌声穿透云霄直达天际,太阳自然而然的又出来了,并且毫不吝啬的向世人抛洒下它的光辉,彰显出它的平等与博爱。时人有好诗者云:“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雄鸡的歌声不光能唤醒太阳,据传亦能将人的魂魄从睡梦中拉回现实来。当雄鸡唱晓、天色打明,宿醉的某人便直直地坐了起来。苏恪起床早有使女伺候了洗漱,用了早膳,换了一身鹅白色大氅,头戴一顶束髻冠,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博学鸿儒的模样。诸事毕,唤来秦玉书早早的出门去了,取路直望凤栖梧来。王绩在府中亦是早早安排了诸项事宜,带着王续往凤栖梧去了。
待到苏恪并秦玉书赶到凤栖梧时,王绩、王续二人早已在凤栖梧门前等候了。远远望见二人,便笑着迎了上去,见礼毕,苏恪打趣道:“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二位久等了。”王绩笑道:“哪里,哪里,我二人也只快了你们一步而已”苏恪接着道:“不管怎样,让二位久等,就是我二人的罪过了,还乞恕罪。”王绩伸出左手,手掌向上摇了摇,打断了苏恪的话,接着道:“欸,陆兄要是这么说,倒是平白小觑了人来。”苏恪拱手赔礼笑道:“好好好,不说这些了,咱们快些进去吧,不然待会儿又得听店家那句‘客官,您明儿个请早吧’。”此话一出,众人不觉都笑了。苏恪作势要往凤栖梧走去,王绩伸手拦住了他,道:“陆兄且慢,这鲈鱼嘛咱们昨儿个吃了,梧桐酒也喝了,依在下愚见,味道虽然是绝美的,却是少了那么一点烟火气,我倒是知道这洛阳城中有个好去处,不知陆兄意下若何?”苏恪笑道:“既然王兄觉着是个好去处,那又有何去不得的。”于是众人笑着走了。
苏恪一行人兜兜转转了小半天,由王绩带领着来到了桂花巷,这桂花巷在洛阳城中还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贫民窟。刚踏进这桂花巷中,泥土的芬芳气息、食物和酒的香气、汗液的气息混合而成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四人虽然看似不知人间疾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实乃正儿八经的将种门第,从小于行伍之间摸爬滚打,因此不曾有这许多忌讳。不一会儿,四人来挤过人群来到了一家支起几根木柱用篷布在街边搭起的简易酒铺旁,只见上方支出一根木帚倒挂着一张写着酒字的旗子。一眼望去,桌子椅子,再往里一看,哦,原来里面还有一家店铺。
王绩当先一步直接往里面的店铺大步走去,一位富家翁模样店家慌忙迎了上来,嘴里攘道:“爷,您要点啥。”只见王绩大袖一挥,随便选了一张靠窗的方桌坐下,掏出一锭银子“铛”的一声拍到桌子上,大声叫道:“店家,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给我端上来。”那店家见了这么一大锭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银子从桌上拿了过来,放进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的无疑,又用最快的速度放入怀中,堆满横肉的脸上露出笑容来,笑眯眯的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欲下去铺排酒肉。苏恪突然抢进店来一把拉住店家,一面掏出银子一面对王绩攘道:“欸,王兄,这怎么能行,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王绩站起来一面把苏恪的银子往回塞一面吩咐店家下去安排酒食。待店家下去过后,王绩双手一摊笑道:“什么你请我请的,银子我已经付过了,陆兄,这酒呢,要喝你就喝,管饱,要是不想喝呢,我也没办法不是。”苏恪颇为无奈的道:“好,就依你,又让王兄破费了。”在二人说话的空隙王续与秦玉书也进得店里来,各人选定位置依次坐下。
少倾,店家将酒食送了上来,大盘小碟的摆了满满一桌。四人你来我往喝将开来,慢慢的,日头渐渐的烤人了,酒店里的叫嚷声也嘈杂了起来。刚喝过一碗酒后,王绩突然指着窗外的棚子笑道:“陆兄,你看,要不是我们早来一步,现在就只能坐在外边喝酒了。”苏恪顺着王绩的手指望出去,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用篷布搭成的简易棚子里也坐满了人,哈哈大笑道:“别说是坐在外边了,如此美酒佳肴,就算是蹲在路边我也能把它给吃了。”王绩端起酒碗,也是哈哈大笑道:“好,就冲你这句话,就值得咱们再喝三大碗。”随后四人果真又喝了三大碗。正待再喝,坐在王绩旁边的王续看了看窗外日头,转过身来对王绩附耳低语,王绩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得,拍了一下额头道:“哎呀,陆兄,实在是抱歉,我忘了今天约了人谈事情了。”苏恪问道:“不知王兄方不方便告知是何事。”王绩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生意上的一点小纠纷。”一旁的秦玉书问道:“严不严重,需要动手吗?别的不在行,打架我可没怕过谁。”苏恪点点头笑着附和道:“对对对,打架这事可以找我们。”王绩笑道:“哪里,就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使点银子就成了,能用钱解决的事何必动手动脚。”苏恪笑道:“对对对,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儿,看来王兄是个不差钱的主啊,赶明儿逮着机会非得狠狠宰你一次不可。”王绩道:“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趁着还能蹦能跳,就得好好享受一翻。”苏恪道:“既然如此,还是正事要紧,王兄快去吧。”王绩道:“就不陪二位了,若是有缘,自会再见,二位若是到了那江南之地,可往四海船帮找人捎个口信给我,也好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苏恪道:“原来王兄是四海船帮的老板哇,一定一定,到是王兄莫要嫌弃才好。”随后苏恪和秦玉书起身将王绩和王续二人送出门去。
待王绩二人走远,苏恪和秦玉书转过身来,正欲离开,却看到那个以前到过凉州的卓文广小卓子和着一帮子人在哪里喝酒,这时卓文广也看见了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通堂堂凉王如何会来这种地方,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一个鸡蛋,愣了半晌方才叫出一个“凉”字,秦玉书眼睛圆睁,猛地一瞪,那小卓子突然之间就懂了,脑子一转,连忙改口叫了一声梁公子。苏恪向小卓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过来,本欲打道回府却转身往店内走去。待三人进店内坐定,小卓子首先开口了,先是叫了一声梁公子,接着叫了一声秦公子,叫秦公子的时候那眼神格外妩媚,声音格外妖娆,活脱脱一个久未逢甘霖的深闺怨妇似的。不要说秦玉书了,就是苏恪也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两个摆子。过了片刻,苏恪问道:“你如何会在此处?”小卓子道:“小人现在在少府监当差,今日轮到小人出宫采办了,从小在这条巷子里混迹,知道这家店铺味道不错,因此趁着这个机会带了同伴们过来尝尝鲜。”苏恪笑道:“不曾想今日却是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小卓子道:“缘分,缘分,这都是缘分。”苏恪笑道:“对对对,都是缘分,对了,你师父最近怎么样?”小卓子听到堂堂凉王问道自己的师父顿时来了精神,道:“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好着呢,就是时常念叨着公子。”苏恪道:“你转告你师父,就说过段时间我会去看他的。”随后苏恪从怀里莫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推到小卓子面前,笑道:“拿着吧,就当我请你们喝酒。”小卓子手忙脚乱的把金子推回道苏恪面前,摇着双手说道:“这怎么成,小人怎么可以要公子的钱。”小卓子执意不肯收,苏恪旁边的秦玉书见此情形,皱着眉头低声喝道:“放肆,公子赏你的,你就拿着。”听得此言,小卓子慢慢吞吞的把金子收入怀中,撅着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苏恪起身笑道:“好了,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玉书,你是留下还是跟我走。”说罢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秦玉书慌忙跟了上去。
小卓子起身准备前往外间喝酒,刚起得身来,忽见迎面飞来一个肉球,一个趔趄,把他从新撞回到了座位上,还未来得及开口又被一支大手给拎了起来,只听来人嘿嘿冷笑到:“卓文广卓小子,你欠我的酒钱该还了吧。”小卓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那只拎着他的手扯开,气呼呼的道:“妈的,死胖子,不就是两个臭钱吗?大爷我有的是钱,你找的开吗?”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客店的老板,姓陈,因为长得胖,江湖人送外号陈胖子,小卓子一般都管他叫死胖子,只是偶尔有求于他的时候才管他叫陈掌柜。陈胖子冷笑到:“少废话,有钱就拿出来,别他娘的给老子讲些有的没的废话。”小卓子闻听此言淡淡的笑了笑,从怀里慢慢地将金子摸索出来,在陈胖子的眼前,慢悠悠的从左晃到右,然后又从右晃到左,陈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一口唾沫,就要上手来抢这锭金子,那知小卓子眼疾手快,只一下就将金子拽在手里,拉了回来。陈胖子扑了一个空,心里想着咱可是个脸面人,硬抢总是不好的,因此很快就换了一副嘴脸,胖胖的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对着小卓子轻声道:“哟,卓老板最近在哪里发财呀。”小卓子伸出右手,轻轻地拍打了两下陈胖子脸上的肥肉,眯缝着眼睛,笑道:“死胖子,刚才不还跟我横来着。”活脱脱的一个小人得志。陈胖子心里想着,为了钱,老子忍了。脸上堆着一如既往难看的笑容道:“哪里哪里,卓老板,瞧你说的。”卓文广听了这话极为受用,又笑眯眯的用手揪了一下陈胖子的脸,此时陈胖子早已是忍无可忍了,眼里喷火,头上冒烟,阴阳怪气的咬牙切齿道:“卓文广,别太得意忘形了啊。”小卓子心知这已经到了陈胖子的临界点,便将金子扔给了陈胖子,陈胖子慌忙用双手接住了金子,迅速的咬了咬,然后更加迅速的放入了怀中,生怕小卓子反悔抢了回去。小卓子走过去拍了拍陈胖子的肩膀道:“死胖子啊,酒钱结清了,剩下的呢你先留着,等着大爷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来喝。”陈胖子正要发作,哪知小卓子又比他快了半步,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话说苏恪与秦玉书转出了桂花巷,来到一个僻静处时,苏恪挑着眉毛对秦玉书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和那啥,还挺有默契的呀,玉书,说真的,要不是老崔告诉我,我还真没看出来。”秦玉书听懂此话的含义,刷的一下红了脸,急忙辩解道:“王爷,你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别听崔亮那老小子胡咧咧。”苏恪拍了拍秦玉书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我懂我懂,一甩袖子,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秦玉书自是不敢把苏恪怎么样,只不过这笔账就理所当然的算到那倒霉蛋崔亮头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狗日的崔亮,给老子等着,随即大步跟上了苏恪。在离洛阳千里之遥的姑臧城中,有一名男子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嚷道:“妈的,是哪个娘们儿在想老子。”突然打了一个冷颤道:“该不会是玉书这个臭小子吧。”
北巷还是与往常一般无二,庄严肃穆,只是一道突兀的唱声打破了这庄严与肃穆。只见一名头戴莲花冠,身穿鹤氅,脚踩圆口鞋的游方道士擎着一面写着仙字的小旗,腰间系了一个布袋走进了北巷之中,边走还边唱着:“贫道乃一炁化三清玉清居清微天圣登玉清境始气所成日天宝君元始天尊妙无上帝座下弟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懂阴阳,明八卦,晓奇门,知遁甲,测吉凶,断生死。”那道人慢悠悠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摇到了一座恢宏的府门前,抬头一看,门匾上赫然写着“彭城王府”四个烫金大字。道人不由分说径直走上前去,被守门军士拦下,军士大声喝到:“哪里来的道人,好不晓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撒野。”那道人嚷叫道:“贫道乃一炁化三清玉清居清微天圣登玉清境始气所成日天宝君元始天尊妙无上帝座下弟子,,今日偶然路过此地,打开天眼,见这府中有黑气隐现,主大凶,快去禀告你家主人,贫道自有妙法化解,要是耽误了你家主人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守门军士被这道人一通云里雾里的言语给唬住了,不敢擅自做决断,慌忙转进府内禀告去了。
话说彭城王正在书房中挥毫泼墨,听得守门军士来报,本想让守门军士打发那道人离去,转念一想,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把那道人叫进来,姑且听听他说些什么,反正也是打发时间罢了。于是便命军士将那道人带了进来,道人进来后彭城王自顾自的坐下,并没有让那道人落座的意思,那道人也不以为意。片刻,彭城王开口问道:“听说你嚷着要见孤,这却适合道理?”道人躬身行礼,道:“回禀王爷,贫道路过贵府,见贵府有黑气隐现,今日之内必有大凶。”彭城王听到此处来了兴趣,伸出右手,用中指和食指在书案上敲打着,饶有兴致的问道:“哦,你倒是与孤说说这凶从何来。”故意将哦字拉得老长。道人从怀中摸索出一封书信放到彭城王的书案上,又道:“大王看过此物就知道凶从何来。”彭城王展开书信一看,登时脸色雪白,浑身颤抖,只见书略如下:元兄翊容禀:我国天子惊闻兄秣兵于香山,欲刺魏皇,帝尝与吾言,彭城王,真义士也,今闻魏皇欲对兄不利,不忍见义士流血,谨已此书以告之,望兄千万小心,弟萧绩拜上。
彭城王览罢书信,无力的瘫软在座椅上,半晌才哆哆嗦嗦的道:“道人现在不妨说说你的解厄良方。”道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道:“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大王肯赠予魏国樊、宛一线的军事布行图,家主人自然会有办法替大王消灾解难。”彭城王恨声道:“倒是真敢开口啊,要是孤不答应呢?”道人说道:“临行前家主人是这样嘱咐我的,要是彭城王不愿意,那你就告诉他,我也无能为力了。”彭城王猛然起身,一把掀翻书案,大喝道:“你找死。”道士广袖一挥,立于厅中巍然不动,大有死又何妨的意思。外间的侍卫听到响动涌了进来,彭城王大喝道:“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卫士急忙退下,彭城王有缓缓的坐了下去,经过一翻天人交战,权衡利弊,终于开了尊口,低声道:“好,孤答应你们。”道士躬身道:“贫道算过了,再过两个月的二十七阳气浓郁,贫道于届时会过府为大王请神祈福。”说完也不等答话,径自走了。
话说王绩二人自从辞别了苏恪便回到了位于城东的宅子中专门等候消息,忽然有密信送到,王绩览罢大喜,笑道:“大事定矣。”一旁的王续问道:“大哥为何如此笃定元翊会妥协,要是元翊一旦狠下心来,那咱们的情形可就不太妙了。”王绩笑道:“元翊此人,看似闲散慵懒,事事不关心,实则却事事关心,心里始终装着那张龙椅,人啊,一旦有了**,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不会轻易舍得死去的。”连一旁的王续也没有注意到王绩在说完此话后仿佛自嘲般的笑了一笑。
谁人曾言不争乃不争,谬矣,其不争者,其实乃为大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