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歌 第10章 梦中低语，所为者何?

正如王绩所言，人啊，一旦有了**，没达目标之前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倘若元翊当日哪怕记起一丝自己是大魏的皇室宗亲，能够记起自己祖先曾经的半分荣光，王绩能不能活着回到建康还得两说，更不会有后来的洛阳围城了。当然，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因着昨日卓文广回宫后向师父韩忠叙说了白日里见到凉王的事情，特别强调了凉王会来看望韩忠。韩忠听后，心里想着凉王是何等样的人，还记挂着咱们这样的下人，虽是凉王心地仁厚，可不能真个让凉王前来看望自己，索性明日前往凉王府拜见凉王。

今日一大早，韩忠便领着小卓子换了常服往凉王府来了。到了府门前，被守门的军士拦住了，韩忠递上拜帖，拱手道：“烦请军爷通禀则个，就道韩忠前来拜访凉王。”守门军士接过拜帖去了。

不一会儿，苏恪亲自出府将韩忠二人接了进去。苏恪让秦玉书款待小卓子，自己引韩忠去了书房。待到书房，二人对案坐下，苏恪亲自为韩忠烹茶。韩忠见此大惊，慌忙拜道：“殿下，这如何使得，可是折煞老奴了。”苏恪扶起韩忠，笑道：“阿翁是宫里的老人了，连陛下都要敬重三分，如何使不得了。”韩忠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和长公主一般的平易近人啊。”苏恪听得韩忠提到长公主，不由神色落寞，叹道：“不瞒阿翁说，父王在时，虽然常常谈起母亲，但我也仅从一副画像中见过母亲。”韩忠听了，想起往事，不免感伤，已经垂下泪来，道：“说句僭越的话，公主是老奴从小看着长大的，就相当于老奴的半个女儿啊，殿下倒有七分的相貌随了母亲，只是可惜了公主她年纪轻轻...”韩忠说到此处不能自已，早是泪流满面，抬起袖子揩起眼泪来。苏恪见此情景亦不免哽咽起来。半晌，苏恪将一杯茶递了过来，道：“阿翁，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来，你尝尝这茶，这还是从丞相大人那里讨的雨前龙井。”韩忠端起茶碗来，轻轻地呷了一口，道：“这可是好茶哇，还是丞相大人会享受。”苏恪起身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罐子放到韩忠面前，笑道：“阿翁要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尽管拿去。”韩忠道：“能喝一杯殿下亲手烹的茶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哪里还敢夺殿下心爱之物。”苏恪笑道：“阿翁难道忘了，我是沙场武将，平日里喝得是大碗酒，吃的是大刀肉，品茶这种精细活儿是不太爱干的，只是前日去拜望丞相，盛情难却，因此才收下了这茶，阿翁尽管收下就是。”韩忠道：“如此便却之不恭了，让殿下破费了。”苏恪道：“什么破费不破费的，这茶是丞相大人的，要说破费也应当是他破费才对，我这算是借花献佛了。”韩忠听到此话也不免笑了，道：“好好好，这茶老奴就收下了，敢情明儿个还得专门前往丞相府谢谢他林大人啊。”苏恪哈哈大笑道：“原来阿翁也是个会说笑的人。”韩忠呷了一口茶，正襟危坐，道：“殿下，老奴今日过府不单单只是为了叙旧，还得提醒殿下一句，在洛阳这段日子殿下需得小心为上。”苏恪怔了片刻，问道：“小心？这话从何说起？难不成还有人敢对我下手？”韩忠道：“常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仔细一点总是没有坏处的，殿下位高权重自然是没有人敢明着来，怕就怕有人剑走偏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苏恪试探性的问道：“阿翁说的可是李氏。”只见韩忠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端起茶碗，沿着碗口吹散了漂浮着的茶叶，然后呷了一口茶，并不说话。苏恪皱眉不语，缓缓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在案上机械般的敲着，整间书房于是都静了下去，只听得“咚咚咚咚”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话说苏恪命秦玉书招待小卓子，秦玉书是百二十个不愿意。无奈苏恪瞪了他一眼，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待苏恪和韩忠走后，小卓子伸手去拉秦玉书的手臂，被秦玉书皱着眉头一把拂开。秦玉书转身欲走，小卓子憋着嘴娇声娇气的道：“哟，秦公子，这才一天不见就把人家给忘啦。”好似一副小女儿家受了委屈对着情郎撒娇的模样，泫然欲泣。秦玉书见了这幅模样差点把昨晚吃的饭饭给吐了出来，强忍着恶心，眉头紧皱，大声道：“给我站好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怎么像个娘们儿一样。”小卓子双手紧捏着衣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人家本来就不是个男人嘛。”秦玉书猛地一拍额头，双手一摊，叹了口气道：“对不起啊，我把这茬给忘了，那啥，你不要多想啊，就把我刚才说的话当个屁放了就成了。”秦玉书见对面的小卓子半天没有动静，拉过小卓子的臂膀，笑道：“别愣着了，走，我带你去参观凉王府的后花园。”卓文广一到凉王府的后花园就又便成了那个喜笑颜开的小卓子了，这大概就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吧，或许用赤子之心更为恰当。

及至午时，苏恪招呼二人用过午膳，复与韩忠入书房闲谈，秦玉书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小卓子只好在庭院里侍立着等候师父。看看天快黑了，苏恪送二人出府，正欲回府便看见秦玉书从外面回来，秦玉书见着苏恪转身想走，苏恪在后面大喝一声：“站住。”秦玉书无奈只好转过身来。拉着一张长脸叫了一声王爷，苏恪笑道：“哟呵，你还涨胆了，说，这么一大下午跑哪儿去了。”秦玉书伸出手往左边指了一指，极不情愿的道：“喏，就在那边墙角坐了一下午。”苏恪笑道：“你虽然不姓苏，但你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父王待你我一般无二，你也算得是凉王府的半个主人，人家远来是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你呀你。”说完还不忘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秦玉书的脑袋。秦玉书低着头撇着嘴说道：“哦，知道了。”苏恪好像恶作剧得逞似的，微笑着转身跷进了凉王府的大门，秦玉书垂着头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夕阳里，两条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连时间也变长了。

月光照亮了黑夜中行色匆匆的背影，一片洁白撒下，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变得神秘了起来。远方是高高的宫墙，宫墙里面是一座接连着一座的亭台楼阁。在辉煌的灯火中，在洁白的月光下，婀娜多姿。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还是那么的明亮，宫殿还是那么的肃穆，夜的四遭越发的寂静了，天地在此时无声。

于是，有人于夜色的寂静里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双能够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那双眼睛穿过了一堵又一堵的宫墙，一层又一层的黑幕，仿佛穿越了时光流转，要看透这沧海桑田。良久，良久，黑夜中传来一声叹息，像是在低语早已消散于这片天地的故事。

于是，有人在叹息中起身，佝偻着身子摸摸索索出一样物什，走到临窗的案上铺展开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依稀可见这是一副画，画中那着青衣的人儿是那么的倾国倾城。只见那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趴在案上就这样对着画中的人儿窃窃地低语着，低语着。兴许是在讲述着这二十年来的新鲜事吧。诉说着、诉说着便只剩下哽咽声。

是谁在黑暗中抽泣？

是谁在月光下窃窃私语？

那黑暗中的人儿呀，你因何而抽泣？

那月光下的窃窃私语呀，你到底在诉说着什么？

在厚重的黑夜里，在凝练的月华下，那画中的人儿轻轻地呢喃着，一如年少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