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转晴 第24章 路

第二十四章：路

两个人走回篮球场的时候，场上的比赛还没结束。新换上去的那两个人还在跑动，球在半空中传来传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被接住，又被传出去。陈序正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没球，看到贺闫回来朝他扬了一下下巴：“回来得正好，刚打完一局，歇会儿。”

贺闫没接话。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长凳上，在萧彧旁边坐下来。长凳的铁面已经被晒得有点发烫了，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一层持续的温度，不算烫，但足以让坐姿在不经意间调整一下，他侧了点身，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场上的人跑动。

“小雨。”贺闫说。

萧彧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他的方向偏了大概十度：“有屁放。”

“你想吃棒冰不？”

“不想。”

“为什么？你不热吗？”

“不热。”

“你整天一个人待着真的不无聊吗？”

“不。”

贺闫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球场上的人运球、传球、投篮，目光随着球的轨迹移动，像是在用视觉追踪一个不断跳跃的点。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在聊一个他已经习惯了、不觉得需要解释的话题：“那你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不用打发。”

“？那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睡觉，玩手机，听歌，偶然看点书。”

贺闫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球场上有人在喊：“贺闫！来不来？四缺一！”

贺闫摆了摆手：“歇会儿，你们打。”

那个人没有再喊他，又跑回去了。

球在场上又传了两个来回，一个人从侧翼切入，接到球上篮，球擦板进筐，弹了两下才滚到一边。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球”。阳光又斜了一点，篮球架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贺闫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矿泉水瓶的盖子，来回拧了两圈又松开，又拧紧，像一个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持续进行的小动作。

然后萧彧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在安静的球场边缘，那段旋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剪刀划开了氛围中一层薄薄的膜。萧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许昊阳”。贺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一歪，水差点从瓶口溢出来。他呛了一声，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侧过头看了萧彧一眼。萧彧已经接起了电话，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开免提，但贺闫挨得近，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也隐约能听出几句——声线偏高，语气带着一种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很使劲的热情。

“闫哥！！！你人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来找你！你倒好，你这个平时死宅在家里的一个人，出门根要你命似的，现在你人不在家！我都快热化了？！”

萧彧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像是在等那阵声音余波减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像是用这个语气在给对方的语调做一次物理降噪处理：“……你讨债呢？我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间，像是对方在快速消化这一信息的全部内容：“哦……行吧。那你快点啊，我在你家楼下门卫室呢。”

“挂了。”

“哎哎哎，你这人——”

萧彧按掉了通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贺闫坐在长凳上，手里还握着那个被拧松了又拧紧的矿泉水瓶盖子。他看着萧彧站起来，动作连贯，像是准备走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呛到之后的、尚未完全恢复的平缓：“啊？小雨要走了吗？”

“嗯。”萧彧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贺闫看着他：“我能去看看吗？”

他指了指自己。手指在长凳上方顿了一下，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像是用这个姿势来明确他提出的问题所覆盖的主体范围——他确实在问能不能跟着。

萧彧沉默了两秒：“滚回自己家去。”

“你家离我家应该不是很远吧？顺路。”贺闫说。

“不顺。”

“哎呀。又没关系！像我这么帅气迷人的男高中生！走你家那条道多有面子啊！”

“……神经病。”萧彧转了个身，往球场出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他脚步顿了一下——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他没有按掉，只是让屏幕自己亮着，像是等着什么。

贺闫的手机没有响。他坐在长凳上，看着萧彧的背影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像是在等一个回应，或者在确认一句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风从球场那侧吹过来，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站起来，往萧彧的方向走了两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成了一臂多。

“走吧。”

“你走你的。”

“我走我这条道，”贺闫说，“只不过是跟你同一条。”

萧彧没有再接话。他迈步往前走，贺闫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会太近、不会被嫌弃但也不至于跟丢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校门口那条路，经过小卖部门口，烤肠机还在转。路边的梧桐树的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流动的、斑驳的光点，像是一层被风不断打散的碎布。贺闫走在后面，目光落在萧彧的后背上，校服被风吹起一点又落下来，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料，和他的衣料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风。

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许昊阳正蹲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看到萧彧过来，眼睛一亮，站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萧彧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拿着一个拧紧了的矿泉水瓶，站在梧桐树的树荫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近。许昊阳的目光在那个人和萧彧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他吸了一口奶茶，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咽下去。

“闫哥……你旁边竟然还有别人？”许昊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错过了什么”的好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句并没有被完整计划好、只是顺口说出来的话。“你的好朋友难道……不应该只有我吗？”

萧彧看了他一眼：“有病滚去治。”

许昊阳把奶茶杯举起来，像碰杯一样比了一下：“伤心了……没爱了。”

贺闫站在梧桐树的树荫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姿态介于“在场”和“不打扰”之间的一个很微妙的分界线上。他看着那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不是很熟的关系，但也不是不熟；不是那种会每天聊天的人，但也不是见了面会绕道走的人。像是两边各退了一步，留下了一段空白，谁也没打算填满它。他看着许昊阳，许昊阳也看到了他，伸手朝他晃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贺闫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回应。

然后萧彧侧过头，看了贺闫一眼：“你怎么还没回去？”

“这就回了。再见。小雨。”贺闫说完。他就退了一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抬起手，背对着招了一下。没有回头，步伐均匀，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所有的任务，剩下的只是一段不需要额外标记的回程。

萧彧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直到那件灰色短袖在梧桐树的树影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棵更粗的树干挡住了，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许昊阳：“你来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找你啊？”许昊阳吸了一口奶茶，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好不容易就回来一趟，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

“看出来了。还交到新朋友了？”

萧彧没有回答，推开小区大门走了进去。许昊阳跟在他后面，喝了两口奶茶，又开口了：“那人…长得还挺帅的。而且感觉也挺有意思的。跟你站一块儿感觉像两个世界拼一起了。”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就是客观评价一下。”

两个人走进小区里，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从两侧伸过来，在路面上交织成一片网。萧彧走在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目光在鞋带和地面交界的那一小块区域停留了一会儿，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许昊阳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哎！对了。他刚才叫你什么？小雨？”

“滚。”

“哦。”许昊阳喝了一口奶茶，没有追问。他吸了一口吸管，听到底部空了之后发出的“呼”的声响，然后把空杯捏扁了，拿在手里晃了晃。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中穿过，把路面上那些斑驳的光点揉碎又重组。两个人沿着那条路走了一会儿，许昊阳的脚步声和萧彧的脚步声在不均匀的间隔里交叠又错开，像是随口被踩出来的、没有经过编排的节奏。

走了一段路之后，许昊阳忽然说了一句：“但看样子感觉你也不是很讨厌他。”

萧彧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反驳。

白：好吧。某自恋狂，看来已经记住了某人的家地址了。

hy：哎~顺手的事。

xy：……敢来我报警。

白：？好好相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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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