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屿到得很早。
他一点五十就到了自习室门口,门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到上次没讲完的那一页,又合上了。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移开。他在等江寻。不是等,是——他先到了。他说过两点到,他一点五十就到了。不是故意的,是出门早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出门早,可能是想早点到,可能是怕迟到,可能是想坐在这里,等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说一句“你来了”。
两点整,门开了。江寻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是新买的,刚打的。
“你怎么这么早?”江寻问。
“刚到。”
“你头发上有灰。”
沈屿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没有摸到。江寻走过来,伸出手,帮他拍了拍头顶。“好了。”他说。沈屿看着他。江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珍珠奶茶推给他,自己拿着草莓奶昔。
“你昨天说——‘少帮他一点’。”江寻喝了一口奶昔,“你骗你爸的?”
沈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少帮我。”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吸管插进奶茶里,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
“你打算怎么办?”江寻问。
“什么怎么办?”
“你爸。教导主任。那些话。”
沈屿想了想。“该干嘛干嘛。”
“你昨天也这么说。”
“嗯。”
“你只会说这一句?”
沈屿看着他。“还有一句。”
“什么?”
“不后悔。”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草莓奶昔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沈屿。”
“嗯。”
“你帮我补课,花了多少时间?”
“不知道。”
“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平时等我训练,送回家,二十分钟。一周五天,一小时四十分钟。加起来,一周四个小时。”江寻说,“你以前这四个小时在干嘛?”
沈屿想了想。以前这四个小时,他在写题。他写题很快,四个小时能写一套半卷子。不是很多,但够他把一道大题练三遍。现在他没有这四个小时了。他把这四个小时给了江寻。他的成绩掉了,不是因为他变笨了,是因为他少写了四小时的题。四小时不多,但够他保持手感。现在手感没了,粗心就来了。不是不会,是不熟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寻说,“你在写题。”
“嗯。”
“你以后别帮我了。”
沈屿看着他。“什么?”
“你以后别帮我了。”江寻说,“补课、等训练、送回家。都别做了。”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说反话,是真的这么想。
“为什么?”沈屿问。
“因为你没时间了。”
“我有。”
“你没有。你每天写到十一点半,你以前写到十点半。你少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用来等我。”
“我愿意。”
“你愿意,但你不应该。”江寻看着他,“你成绩掉,是因为你帮我。你帮我,是因为你愿意。但你愿意,不代表你应该。”
沈屿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有。愿意是你想做的。应该是你应该做的。”江寻说,“你想帮我,但你不应该让成绩掉。你想帮我,但你不应该被老师说。你想帮我,但你不应该让你爸打电话来。”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奶茶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江寻说的,他都知道。他帮他,成绩掉了。他被老师说,他被父亲说,他被同学讨论。他知道。但他不后悔。不是不后悔帮他,是不后悔认识他。这两个不一样。
“江寻。”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帮我?”
“帮。”
“为什么?”
沈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棕色。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是沈屿自己。他看到了自己。
“因为是你。”沈屿说。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奶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那你还帮我吗?”江寻问。
“帮。”
“你怎么帮?”
“少帮你一点。”
江寻愣了一下。“你刚不是说不会少帮吗?”
“不会少帮的是‘你’。少帮一点的是‘补课’。”沈屿说,“你是我选的。补课是时间分配。你不变,时间可以调。”
江寻看着他。“怎么调?”
沈屿想了想。“周六补课,改成两个半小时。平时不等你训练,但等你放学。送你回家,走到巷口。不进去。”
江寻看着他。“你不是说‘你是我选的’吗?”
“嗯。”
“那你不等我训练,就不是选我了?”
“等你训练,是陪。不陪,也是选。”沈屿说,“选你,不是要一直在一起。是一直在。”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
“好。”他说。
他们开始补课。今天的内容是函数,江寻上次月考丢分最多的地方。沈屿把函数的定义、图像、性质从头讲了一遍,江寻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他做题的时候,沈屿在旁边看着。江寻做错了,沈屿不说话,等他改。改对了,沈屿点一下头。改不对,沈屿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提示,推过去。
“沈屿。”
“嗯。”
“你教人的时候,很认真。”
“嗯。”
“你做什么都很认真。”
“嗯。”
“你对我也很认真。”
沈屿看着他。“嗯。”
江寻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耳朵红了。沈屿看到了,没有说。
两个半小时很快。江寻做了八道题,对了六道。沈屿在笔记本上记下错题类型:定义域忽略、计算错误、符号看错。
“你下周月考。”沈屿说。
“嗯。”
“数学目标多少?”
“75。”
“上次说70。”
“75。多5分,补你少帮我的一周。”
沈屿看着他。“不用补。”
“要补。”江寻说,“你帮我,我考好。你不帮我,我也考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没有白帮。”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
“你不是说送到巷口吗?”
“嗯。巷口。”
他们走出自习室。走廊上空空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走着。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寻停下来。
“沈屿。”
“嗯。”
“你以后真的不等我训练了?”
“嗯。”
“那你做什么?”
“写题。”
“在哪写?”
“教室。”
“一个人?”
“嗯。”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我去找你。”
“你不是要训练吗?”
“训练完去找你。”
“训练完六点。我写完了。”
“那你看我写。”
沈屿看着他。“你写题,我看你?”
“嗯。”
沈屿想了想。“好。”
江寻笑了。他们继续走。走到江寻家门口的巷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进去。”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屿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
“好了。”他说。
沈屿低下头,看了看领口。标签没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身走进面馆。
沈屿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给江寻讲的内容。他看了一遍,然后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江寻,数学,75。他看着那行字,想起了江寻说的——“你帮我,我考好。你不帮我,我也考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没有白帮。”
沈屿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路,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自习室里,阳光落在江寻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影子,是光。他是光。不是太阳,是光。他照亮了沈屿,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你在黑暗里走的时候,远远看到一盏灯。你不会刻意去看它,但你总是知道它在那里。你往前走,它就在那里。
沈屿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对面秒回:没有。沈屿:在想什么?江寻:在想你今天说的话。沈屿:哪一句?江寻:“选你,不是要一直在一起。是一直在。”沈屿:嗯。江寻: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沈屿:就什么?江寻:就哭。沈屿:你哭过吗?江寻:没有。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不想让你看到。沈屿:我想看。江寻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别想。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看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屿六点五十到了校门口。江寻已经在等了。他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这么早?”沈屿问。
“等你。”
“你不是说七点到吗?”
“嗯。我六点四十到的。”
沈屿看着他。“你等了十分钟?”
“不久。”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从江寻手里接过那杯珍珠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是温的。等了十分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走吧。”沈屿说。
“嗯。”
他们并排走进校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会一起走进校门。不是谁等谁,是一起。不是他选了他,是他选了他之后,每一天都在选。不是选了就不变了,是选了之后,每一天都重新选。今天选了,明天还会选。明天选了,后天还会选。一直选下去,就是一辈子。